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

《金瓶梅》自问世以来,评点、考据、研究者众,蔚然形成一门“金学”。格非这次出版《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细加论说,在“金学”大厦添砖加瓦,究竟意义如何?是否发前人之未发,有所洞见?
  
  细读此书,格非的研究是建立在扎实的文献考据基础上的。从参照的版本看,他主要使用两个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出版的崇祯绣像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万历词话本。同时他也参考了中华书局1998年出版的《金瓶梅》会评会校本。
  
  这些都是国内出版的较权威的《金瓶梅》版本,《金瓶梅》虽被目为“淫书”,影响了它的传播,但其实这部书绝非为写“性”而写“性”,它呈现了16世纪晚明社会的人情百态,可谓包罗万象,前人之述多矣。格非的评析,也未涉及具体的性描写内容,而是从经济、法律、宗教、伦理乃至哲学的角度条分缕析。除了《金瓶梅资料汇编》,他还参考了《明史》、《明史纪事本末》等史学典籍,以及《王阳明全集》、《尼采思想传记》、《白银资本》等中外哲学、经济学等著作,其中有综合前人研究成果的一面,真正让人耳目一新的是东西方哲学比较的部分。比如在《伦理学的暗夜》、《自然、本然与虚无》两篇文章中对东西方观念变革时代(社会变革与思想变革)的比较。
  
  格非发现,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另类哲学家萨德的作品与《金瓶梅》之间存在着思想或价值共同点。比如西门庆与萨德及其笔下的主人公一样,都具有强烈的反道德倾向,他们从根本上憎恶美德,藐视法律。但一个源于贵族梦的破灭,一个源于权力幻觉。萨德之后,哲学家尼采继续批判道德,他认为道德的基础,恰恰就是不道德。主宰道德的,不过是这样一种斗争关系:弱者视强者为恶,强者视弱者为贱,这和《金瓶梅》的指向何其相似。
  
  《金瓶梅》中没有贤人,只有恶人、愚人、痴人、妄人,有的人更是将各种人性丑恶集于一身。比如道德观念中最“恶”的西门庆、潘金莲。可是书中也呈现了两人性格中“真、趣”的一面。潘金莲说话办事比起深藏不露的孟玉楼,可谓直爽,恶也恶得毫无掩饰。她口角伶俐,活泼机趣、嫣然百媚,所以恶与美(外貌美)、真并行不悖。西门庆财运官运都可谓亨通,妻妾成群,帮闲众多,小厮鞍前马后伺候。回到家里,俨然小王国的国君,在社会上则左右逢源,很少遇到挫折。可说是在当时社会里,是最具生活自由度的一类人,得以尽情展现其贪财好色的本性。他的生活,是人性自由伸展后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模本。这两个书中主角,都有强烈的“真性情”,同时也是为传统道德所不容的反人伦无节操之人。但作者持有“无善无恶”、“既是又非”的相对主义价值立场,让他们的形象无法简单评判,崇祯本作者更是立足于“去道德化”立场,对文本加以改造,使《金瓶梅》的虚无色彩更为浓厚。
  
  为了更好地阐释《金瓶梅》的伦理道德立场,格非把《金瓶梅》置于十六世纪前后全球社会转型和文化变革的背景中详加考察。他发现,西方的社会革命与思想变革,是在“自然”的名义下进行的,或者说,对“自然”的发现,构成了反基督教主义、反道德主义以及反理性主义的一个重要参照,《金瓶梅》的“嫉伪”和道德批判,也有一个重要的参照物,它不是萨德、施蒂纳、尼采的“自然”,而是佛教与阳明学“无善无恶”的“本然”。这使《金瓶梅》出现了用禅宗“真妄”取消善恶是非的倾向。这种中西方思想背景的对比很有意思,虽然源头不同,在思想发展的枝干上结出了不同的果实,但在文学作品这个层面上,却展示出异曲同工之妙,盖因人性相通,人们的行为模式在一些触及本性的方面,是不分东西的。
  
  这类研究当然不是为潘金莲、西门庆“翻案”,而是希望读者能够超越简单的是非善恶看待书中芸芸众生。《金瓶梅》的时代距今已有400多年,而书中描摹的人情人性,与当今社会有多大差异呢?格非也在序中明言:当今中国社会状况的刺激以及这种刺激带给他的种种困惑,也是写作此书的动因之一。因此,即使时移世易,关于《金瓶梅》的话题,还可以继续下去。

图书摘录

被列为禁书、奇书、才子之书的古典名著《金瓶梅》,究竟有多少可能的读法?为什么说它启发甚至胜过了《红楼梦》?书中一百回故事,如何暗藏着“雪隐鹭鸶”般深险幽微的人情世态?明清之际的市民生活与世风转变,又与今天的中国现实有着怎样的内在关联?

你可以没有读过《金瓶梅》,但你不可错过格非“解毒”《金瓶梅》。

格非新著《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首先将《金瓶梅》置于16世纪全球社会转型与文化变革的背景中详细考察,探索小说情节背后的社会史和思想史渊源;进而,46则优美隽永的“修辞例话”将全书关窍一一勾连,为读者剖析《金瓶梅》写作的精妙处。

格非对《金瓶梅》的解读承续了前辈学者“以诗证史”的努力,以小说观照时代,建立文学文本与“历史事实”间的复杂关联。修辞例话部分的细绎深解,亦堪称文本精读的典范。

格非于治学写作之余反复品读《金瓶梅》,积多年之功得成此书,学者和作家的双重视角使他的解读别有会心。书名“雪隐鹭鸶”四字取自《金瓶梅》中的诗句,喻指《金瓶梅》中深远幽微的人情世态和历史文化信息。格非认为,《金瓶梅》是一部激愤之书、悲悯之书,更是一部别开生面、寄意深远的呕心沥血之作。《雪隐鹭鸶》对《金瓶梅》展开全方位的解读,正是要鼓励读者穿透偏见和曲解,去索解隐秘、探幽访胜。

作者信息

格非,1964年生,江苏丹徒人,当代著名作家、学者,清华大学文学教授,著有《迷舟》、《相遇》等中短篇小说四十余篇,《欲望的旗帜》、《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等长篇小说六部,以及《小说艺术面面观》《小说叙事研究》《文学的邀约》《博尔赫斯的面孔》等论著和随笔集多部。

IBOOKS-PS:

第一奇书《金瓶梅》,除了当成“禁书”,还可以怎么读?
潘金莲心爱的梳妆镜与《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有何关联?
西门庆手下的“伙计”是职业经理人的雏形吗?
明代的运河经济如何体现于餐桌上的冰湃鲥鱼和生鲜枇杷果?
中国的色情文学创作为什么会在明中期至明末这个特殊的时代里集中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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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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