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美德 | 爱可爱之人不叫爱,那只是正义

对于可爱的人,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心生爱慕,而对于那些特立独行的“刺儿头”,我们会本能地退避三舍。这种爱,是异教的爱,却不是基督教的爱。今天,橡树特 别发送切斯特顿论异教与基督教美德区别的一篇文字。在其中,切斯特顿告诉我们,基督教虽然起源于异教,但它的美德却与异教有着天渊之别,且存在着种种悖 论。在基督教的三大美德里,爱,是原谅不可爱之人;信,是难以置信之时心中依然有确据;望,则是在绝望之地仍有盼望。而这种看似矛盾的美德,才是那真正的 浪漫,拥有了它们,你的人生也会五彩缤纷。愿朋友们都能随胖胖的老切,一起跃入基督教这一浪漫的所在。

现代世界只有一样东西一直直接面对异教,也只有一样东西在此意义上对异教有所了解,那就是基督教。这个事实实际上是我所谈的整个享乐主义的新异教的弱点。一切真正从欧洲古老的颂歌或舞蹈中继承下来的东西、一切从纪念福玻斯*或潘*的庆典活动中忠实地传递到我们手中的东西,都只有在基督教会的纪念活动中寻找得到。若有人想要追根溯源——这个根真正源于异教秘密的仪式,他最好在复活节时手持一串花彩,或在圣诞节时手持一串圆柱形气球。现代世界的一切都起源于基督教,那些看似最反对基督教的东西也不例外。法国革命起源于基督教;报纸起源于基督教;无政府主义者起源于基督教;自然科学起源于基督教;对基督教的攻击起源于基督教。现今有一样东西,也只有一样东西,可以从任何一种意义上准确地说起源于异教,那就是基督教。

异教与基督教真正的区别在异教美德(或曰自然德性)与基督教“三德”(罗马天主教称之为恩典美德)的区别中得到了完美的总结。异教美德(或曰理性的美德)包括正义、节制等,基督教接受了这些美德。基督教自己发明而非接受的三种神秘的美德是信、望、爱。对这三个词,如今我们可以轻易地从基督教的角度对其愚蠢地大谈特谈,但我们的讨论只想局限在有关它们的两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说,第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与载歌载舞的异教徒这种错误的认识迥然有别)是:异教的美德,如正义、节制,是悲伤的美德;信、望、爱这三种神秘的美德却是快乐、兴高采烈的美德。第二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个事实更加明显)是:异教的美德是合乎理性的;信、望、爱这三种基督教的美德本质上却是极不合乎理性的。

“不合乎理性”这个词很容易引起误解,所以,这样来表述可能更清楚一些:这三种基督教的美德或者说神秘的美德,每一种本质上都包含着悖论,而每一种典型的异教美德或理性主义的美德则没有。正义在于认识到某个东西应当归于某人,并且将这个东西给他;节制在于认识到某种嗜好恰当的界限,并且坚守这个界限。但是,爱意味着原谅不可原谅之事,否则它就根本不是美德;望意味着在事情毫无希望之时抱有盼望,否则它就根本不是美德;信意味着相信难以置信之事,否则它就根本不是美德。

注意到这三个悖论在现代人的时尚当中不同的命运,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很有趣。爱如今是一种时尚的美德,狄更斯巨大的火光将它照亮。望如今是一种时尚的美德,斯蒂文森猛然吹响的清越的喇叭声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向它。信却不时尚,它是一个悖论,人们到处都习惯于以此来反对它。人人都以嘲讽的口吻重复关于信的那个著名、幼稚的定义:信是“相信的能力,我们知道一件事情不是真的,但仍然相信它”。然而,信丝毫不比爱和望吊诡。爱是原谅我们知道不可原谅之事的能力;望是在我们知道自己陷于绝望的处境中时仍然保持快乐的能力。诚然,有一种状态的盼望,它有着光明的前景,看到了黎明的来临,但那不是望的美德,望的美德只存在地震和日食中。诚然,有一样东西可以粗略地称之为爱——对值得帮助的穷人的爱,但对值得帮助之人的爱根本不是爱,而是正义。那些不值得帮助之人才真正需要爱,爱这一理想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纯粹为这些人存在。从实际的角度考虑,正是在绝望之时我们才需要满怀盼望之人,望这一美德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在那一刻才开始存在。正是在那一刻,在盼望不再合乎理性之时,盼望才开始发挥作用。

古老的异教世界继续笔直地向前发展,一直发展到它发现这样发展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异教世界非常有理性,那种理性是一种美丽高贵的理性,它在自己临终的剧痛中发现了这个永久、宝贵的真理,一个世世代代的遗产,那就是:仅有理性是不够的。异教时代确实是一个伊甸园的时代,或者说黄金时代,从这个根本意义上说,它是无法恢复的。在另外一个意义上说,它也是无法恢复的,那就是:虽然我们比异教徒快乐,认识也比他们正确得多,但是,即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我们当中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像异教徒那样明智。异教思想中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纯真是基督教之后的任何人所无法恢复的,原因是:基督教之后的每个人都知道,那种纯真会令人产生误解。我想举例说明一下异教思想中那种在今日已不可能的单纯,我首先想到的是以下这个例子。现代对基督教最伟大的颂词当属丁尼生的“尤利西斯”。诗人在读尤利西斯的故事时加入了自己的想象,认为尤利西斯有一种不息的渴望,渴望漫游世界。而真正的尤利西斯绝无漫游的渴望,他渴望回家,在与种种阻挡他回家的厄运抗争时,他表现出不屈不挠的英雄气概,仅此而已。对尤利西斯而言,不存在为冒险而爱冒险,为冒险而爱冒险是基督教的产物;对尤利西斯而言,不存在为珀涅罗珀*而爱珀涅罗珀,为某人自身的缘故而爱某人是基督教的产物。昔日异教世界中的一切给人的感觉都是纯净、一目了然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是故,异教徒没有爱,因为爱是对灵魂的复杂性抱一种敬畏的不可知论。是故,他们没有虚构的艺术(即小说)这类东西,因为小说是爱这种神秘观念的产物。对异教徒而言,美丽的风景就是美丽的,不美丽的风景就是不美丽的。是故,他们没有浪漫的概念,因为浪漫在于因一个东西危险而认为它更令人愉悦,浪漫是一个基督教的概念。简言之,我们无法重构,甚至无法想象异教那个美丽而又令人惊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常识确实是平常的。

我谈三种美德想要表达的大致意思,希望现在大家都很清楚了。这三种美德都是悖论性的,都是很实用的,正因为实用,所以才是悖论性的。来自根本需要的压力以及对事物真实面目清楚的认识,促使人们设立了这些谜,并为之献身。不管悖论的含义是什么,事实是,战场上唯一有用的盼望是那种拒绝相信算术——即拒绝相信人数决定胜利——的盼望。不管悖论的含义是什么,事实是,任何软弱的人唯一需要的爱,任何慷慨的人唯一感受到的爱,是赦免通奸这类罪的爱。不管信的含义是什么,它一定始终指的是一种对我们无法证明之物的确信。例如,我们因着信相信他人的存在。


(摘自切斯特顿《异教徒》,汪咏梅译,三联书店,2011年5月 | 编辑:丽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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