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是死亡的隐喻,回忆是萦绕的幽香

睡眠是死亡的隐喻 。花瓣堆成的香冢 ,既是情人 ,也是爱情的最后归宿 。幽香的氤氲萦绕诗人的心头 ,挥之不去 ,徒增惘然 。

那个时刻终于来临 ,当每一朵

颤动的花是一座香炉散发芬芳 ;

芳香与音响缠绕在温柔的黄昏里 ;

一曲哀怨的华尔兹 ,

一阵苍白的晕眩 !

——波特莱尔 《和谐的黄昏 》

在人类的感官世界里 ,嗅觉是较受忽视的一环 。它的重要性一向没有得到应有的认识 ,西方对它的深入研究也是近二三十年的事 。其中一个原因是 ,我们常把嗅觉和味觉混淆不清 。舌头只管四种味道的辨别 ,那就是咸 、甜 、酸 、苦 。其他味道从何而来呢 ?

科学家告诉我们 ,百分之七十五的味道来自嗅觉而非味觉 。当我们咀嚼食物时 ,造成口中空气的震荡 ,食物中所含的香料 ,经由鼻腔传达到脑皮质 。花椒的麻 ,大蒜的辣 ,芹菜的清香 ,桔子的甘甜 … … 其实不是 “尝” 到而是 “闻” 到的 。法文里的 a r o m e ( “香味” )包含了气味和滋味双层意义 ,比英文里将两者分开要来得贴切 。

人类有五六百万个嗅觉细胞 ,虽然远远比不上其他动物和昆虫 (狗的嗅觉比人类敏锐三百到一万倍 ) ,但是 ,已足以让我们辨别上万种不同的气味 。初生一两天的婴儿就闻得到气味 ,而且每个人的体味 ,就像指纹 ,都不一样 。

嗅觉是一种化学反应 ,它不像视觉或听觉需经过大脑的处理 。嗅觉存留的时间较长 ,同时 ,它直接传达到控制本能反应的脑部位 ,因此和性 、情绪 、记忆都有密切的关系 。嗅觉既是一种最 “原始” 的感官 ,也被称为最神秘的感官 。如果说嗅觉是早期人类生存 —包括求偶 、觅食 、自卫 —的必要工具 ,那么 ,用气味来吸引异性 ,改变情绪 ,强化记忆 ,至少也已有五千年的历史了 。

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的 《追忆似水年华 》中最有名的场景 ,是第一章描写主人翁饮茶 :

那混合了蛋糕屑的暖液刚接触到舌头 ,竟令我不寒而栗了 。我停下来 ,全神贯注于此刻的奇异经验 。一份不知何来的绝顶美妙的愉悦 ,侵入我的五官 。

他回想童年时星期天上午在姑妈家享用玛德莲蛋糕 (她总是先沾在茶里再喂给他 ) ,回想那座灰色的老房子 ,镇上的街道和人们 ,教堂和花园等等 。

当往昔没留下任何东西 ,人已消亡 ,物亦破败 … … 其气味和滋味却久久不散 ,一如灵魂 ,以滴滴纤细而几乎无法察觉的存在 ,强韧地负载记忆的巨厦 。

这部世界文学经典启发了一个新的科学名词 : “普鲁斯特效应” ,被用来形容气味唤醒记忆的作用 。因为 ,严格说来 ,触发小说主人翁回忆的 ,与其说是蛋糕的 “甜” ,不如说是其中所含的奶油和香草精的 “香” 吧 。

气味和回忆的联想 ,在诗歌里也有细腻的表现 。英国诗人雪莱 ( P e r c y B y s s h e S h e l l e y , 1 7 9 2 —1 8 2 2 )的 《致 —》用花的芬芳来象征记忆的永恒 :

香气 ,当紫罗兰萎靡
活在唤醒的感觉里 。

一八二〇年 ,诗人迁往意大利比萨市居住 ,和市长的女儿艾米丽亚相爱 。在她继母的挑拨下 ,父亲将她送到修女院禁闭 ,并命令她下嫁当地显贵 。诗人写此诗来表达他的矢志不移 。然而 ,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诗 :芳馥来自枯萎的香花 ,一如回忆来自早夭的爱情 。诗的第二节里 ,死亡的意象重复出现 :

玫瑰花瓣 ,当玫瑰凋零 ,
堆积成心中情人的香衾 。
恰似思念 ,自君之别矣 ,
从此爱情亦将长眠不醒 。

睡眠是死亡的隐喻 。花瓣堆成的香冢 ,既是情人 ,也是爱情的最后归宿 。幽香的氤氲萦绕诗人的心头 ,挥之不去 ,徒增惘然 。

雪莱是我年少时最早接触的诗人之一 , 《致》是我最早阅读的英诗中的一首 。多年来 ,它始终潜藏在我的记忆里 。在紫罗兰和玫瑰花瓣覆盖下的 ,除了雪莱的 ,又何尝没有自己的感伤呢 ?

在希腊神话中,死神和睡眠之神是一对孪生兄弟,睡神手中握着罂粟,最早被用作镇定剂之用的罂粟花其拉丁学名就是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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