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同桌的你[红糖][TXT]

每个人都有初恋,它并不完美,也不成熟,甚至无疾而终。我的初恋发生在十三岁那年,但我总觉得它依然没有结束。
我想找回它。
陈圆圆,见到此帖请与我联系。
另,为了确保网络寻人的准确,请做好回答如下问题的准备:
1.你爱吃青椒吗?
2.奶油的味道甜吗?
3.饼干放在哪里?

……
………
…………

似乎……这更像一个童话,有关初恋的童话。

同名电影简介

  讲述的是一段寻找同桌恋人的故事:3年的学校生活,是每个人的美好憧憬,美好回忆。在学校的时光里,有泪水,有欢笑,有感动,有爱恋。毕业后便远走他乡的苏岩在社会上打拼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功成名就。独处异乡的苏岩心中甚是空虚,他怀念他的校园时光,怀念那个坐在他同桌的许雅洁,怀念和许雅洁在校园里最单纯的爱恋。他也很后悔,后悔当初毕业后选择放弃许雅洁而远走他乡。于是,他通过同学马超、凌云峰去寻找那个给苏岩无限温柔的同桌:许雅洁。

作品内容


  这是一个有关初恋的故事,这是一个明媚又忧伤的故事,但我们不以仰望天空45度角的方式讲述,我们低著头说。
  故事有关两个少年,虽然他们现在已不再年轻,并慢慢向三十岁大军挺进,但故事初始於十五年前,那时他们十三岁。
  十三岁的孩子什麽样呢?
  刚刚小学毕业,进入崭新的中学校园,即将面对拉磨一样艰苦繁重的各种考试和测验,大人们开始以分数为基准将孩子们分成三六九等,而他们还陷在进入新班级的羞涩、兴奋和不安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苦难生涯即将开始。
  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按例是班主任点名加自我介绍。
  崭新的孩子们看著台上年轻的女老师,看她捋了捋袖口自我介绍道:“我姓马,叫马青,教历史,以後将是你们的班主任,什麽问题都可以找我探讨,我希望我们能像朋友一样相处。”
  这是很新奇的,班主任竟然教历史而不是语文,而且还这麽年轻。
  孩子们眨眨眼,四处张望,企图在旁边同学的脸上找到一样惊讶的表情。
  陈圆圆无疑是脑袋转得最快的一个,他直接扭了180度,向身後的同学挤了挤眼睛,那是田恬第一次见到他,当时田恬想:这孩子的脖子和眼睛都够灵活的!
  田恬後知後觉的回给他一个微笑,可是嘴角才扯起陈圆圆已经将脸转回去了,快嘴快舌的和旁桌的孩子说:“哎,我们小学班主任都是教语文的~你们呢?”
  陈圆圆和田恬有很多显而易见的共同点,除了年龄、性别相同外,还有一样……他们马上就会发现。
  那就是──
  “好了,该你们自我介绍了,”年轻的小老师笑眯眯的打开点名簿,“按照学号来,叫到谁就到这里介绍一下你自己,说什麽都可以~”
  孩子们有些不安了,尤其是女生,开始脸红。
  年轻的老师很漂亮,有一头从未烫过的天然直发,和一双和善的大眼睛,她开始注意座位上的孩子们,并为接下来的班干部甄选留下心思。
  “一号,李强。”
  不多会,在众人的观望中一个高个男生从後排站起,慢吞吞走到台前。
  过程很顺利,孩子们受到鼓励,也不再忸怩,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我叫XY,XX的X,YYY的Y,但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自我介绍有条不紊的进行了二十分锺左右,已经点了十个同学,小马老师注意到第三组第三排的那个眼睛亮亮的男生有些不对劲。
  为什麽呢?
  因为在别人自我介绍发生例如结巴,走路被绊了一下,或者脸红得说不下去的状况时,这个男生笑得最响,接话也异常迅速,每次开口必能激起新一轮的笑声,这样的孩子无疑是活泼且聪慧的,但作为班主任却考虑得更多──一般不遵守纪律、爱在课上接下茬的学生多半也出於此类。
  而现在,他却异常安静。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十号同学跌跌撞撞的走下去,小马老师继续念:“十一号……哎?”
  这个名字……是男生?
  “恩,陈圆圆。”
  是男生没错,竟然叫陈圆圆?和历史上的豔妓同名。
  小马老师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向下面望去。
  班里静了一刹那,只见第三组第三排那里,慢慢站起一个人。
  就是那个男生!
  难怪……难怪不笑话别人了。
  小马老师努力掩饰著笑意:“十一号陈圆圆同学。”
  当所有人都看清站起来的是个男生後,笑声势不可挡的爆发。
  陈圆圆同学的起立将初一三班的第一节课推向了一个小高 潮。
  小马老师有点同情这个孩子了,但作为新上任的老师,她不好直接用“暴力”镇压,只能用眼神传达自己的鼓励。
  出乎意料的,陈圆圆倒没什麽尴尬的表情。
  和别人不一样,他轻快的跳上台。
  那时的陈圆圆一点都不起眼,就是十三岁男生的样子,暑假玩得太凶,整个人黑瘦黑瘦的,倒衬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其实他的眼睛是内双,只是那时还不显,只觉得眼皮特薄,眼珠滴溜溜转的很欢实。
  他咧嘴一笑,牙齿白闪闪的:“我叫陈圆圆。”
  一个开头又引起一阵笑声。
  男孩子竟然叫圆圆!
  孩子们都看过鹿鼎记,不笑才怪。
  “我就知道你们会笑,”陈圆圆摊了摊手,有点小大人的味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吃什麽都不吸收,瘦得跟耗子似的,三天两头生病,我父母希望我健健康康的,长得越胖越好,所以给我改名叫圆圆。”他很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有那麽好笑吗?”说罢想起什麽似的,调皮的眨眨眼:“我现在想啊,幸亏他们那时没给我改名叫胖胖,要不更有你们笑的!”
  讲完这一串,果真没有人笑了。
  被当事人这麽掰开揉碎的一说,好像是没什麽可笑的。
  男生叫圆圆怎麽啦?不就因为人家正好姓陈吗?至於这麽没见过世面大笑特笑吗?
  看著台上男孩细瘦的手脚,刚才笑得最欢的几个同学甚至有点惭愧。
  小马老师很喜欢这个男孩,不卑不亢,上得台面,又洒脱,懂得自嘲,几句话就把场面压住了。
  在别人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别人,但只扫了一遍,陈圆圆的目光便定格在位子正好在他後面的男孩身上。
  只有他没笑。
  真汉子!
  陈圆圆这麽想。
  从小到大,没少因为这破名被人嘲笑,小时候还会哭著回家跟妈妈诉苦,闹著要改名字,但现在早就释然了,这种东西,你自己越在乎,别人的反应就越大,你看淡一些,别人反倒没有笑柄了。
  名字这东西,本来就是一个称呼嘛,人不济,名儿再响亮也没用,是吧?
  因为这样一个女气的名字,陈圆圆学会的第一项美德便是自嘲。
  田恬对陈圆圆的印象极好。
  包括那被对方无意间忽视掉的第一次对视。
  他觉得这孩子既机灵又风趣,还有这个年纪的男孩普遍少有的稳劲。
  然而这种好印象仅维持了十五分锺便告罄。
  因为紧接著,小马老师就点到了十二号田恬同学的名字。
  “哎呦呦……甜甜?!怎麽比我的名字还娘啊?!还小甜甜呢!!啊哈哈哈!!”
  ──陈圆圆趴在桌上笑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粉嫩堪比“圆圆”的名字,他得笑个够本。
  被他这麽一带动,气氛又推向了一个新的高 潮,原本还为笑话陈圆圆而微感愧疚的同学在“甜甜”这里振奋起来了。
  田恬深深的瞪了那笑得前仰後合的某人的後脑勺一眼,深吸口气往讲台前走去。
  小马老师无声的翻了个白眼──睚眦必报,这是年轻的班主任贴在陈圆圆身上的第一个贬义标签。
  田恬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田恬是南方人,随家里调动工作北上,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坐在这个正在申报市重点的区重点中学的初一三班里。
  他不喜欢北方,虽然北方人实在,但他受不了那种粗犷,坐公车他也听不懂售票员那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十个字的话愣能吞进去五个字,他也不好意思问,即使问了,人家重复一遍,他也还是听不懂。
  天气也粗犷,九月,他的家乡正好湿润,雨丝嫋嫋,整个城市都充满润泽的馨香,而这里……只有风,以及干燥的树叶。
  他站在台前,直视教室正後方的小黑板,力图用最简洁的话介绍清楚自己。
  那个有著亮亮眼睛的陈圆圆正在看著他,感觉到那双目光,他就越发不舒服。
  刚才他都没笑话他!
  其实当陈圆圆发现“甜甜”就是坐在他身後的那个唯一没有笑话自己的男生时,已经後悔了。
  但是气氛已被带动起来,不是他一个人不笑就能停止的。
  他只能默默期盼这个男孩的承受能力和自己一样好。
  但是……
  这个男孩好像有点紧张──被那麽多双眼睛盯著,要做到不紧张,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太难。
  陈圆圆发现男孩的脸慢慢红起来。
  唉,你就把我们当成茄子就好了嘛。
  陈圆圆暗暗为他鼓劲。
  “我,我叫田恬……”
  一张口,原本安静下来的教室又兴奋起来。
  田恬带著南方口音,加上一点小紧张,竟然还有点结巴,於是,田恬就变成了“钱钱”,当他介绍自己的名字时就悲剧的变成了:“我名字泥(里)的钱(恬),是钱进(恬静)的钱,不是小钱钱的钱……”
  底下越有人笑,田恬就越紧张,越紧张,咬字就越发不清楚,眼眶都急红了,却还在不屈不挠的和“钱”与“恬”作斗争。
  那个年代上中学都是按片儿划分,所以经常会在新班级里发现老面孔,不是小学的某某又被分在了一起,就是前院的谁谁也在这个班。
  外地孩子,真是个新奇的存在。
  陈圆圆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善良的小马老师已经适时的打了圆场,可田恬却倔的很,好像不把名字说清楚就下不得台似的,南方人特有的细腻皮肤已经涨得通红,可是眼睛却坚定的看著远处的某一点,嘴里拌蒜似的说著那不很标准的普通话。
  像和谁赌气似的。
  陈圆圆有种负罪感,不知为什麽,他总觉得是自己把田恬逼到绝境的。
  不过……这孩子还真挺逗的。
  他没见过那麽容易脸红羞恼的男生,北方孩子,都有泼猴一般坚韧的神经,即使脸上搓下层皮来,也不一定能看到脸红的状态。
  下课铃恰到好处的响起,班主任一声:“现在休息十分锺。”同学们作鸟兽散。
  叮叮的铃声里,田恬皱著眉头走下来,陈圆圆在原位上盯著他看,想说句调皮话缓解一下对方的郁闷顺便相互熟悉一下,可是田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铃声似乎响了很久,陈圆圆的脑袋追著田恬的步伐转了180度。
  “哎,你去厕所不?”
  这是陈圆圆对田恬说的第一句话。
  田恬怎麽回应的来著?
  陈圆圆忘了。
  他只记得田恬坐下後就迫不及待打开镜盒,拿出一副眼镜戴上,以挡住那双泛红的眼眶。
  後来自己又说了什麽,田恬都爱理不理的,只被纠缠得狠了才拿出眼镜布烦躁的在镜片上打圈擦拭,擦完戴,戴一会再擦。
  过了这麽久,那天的场景依然清晰,田恬擦镜片的样子。
  咳……真是没出息,怎麽又梦见那个人了呢?
  陈圆圆拿起手机,将闹铃关闭。
  已经过去那麽多年,没理由还会在梦中怀念,事实上,从两年前起,他就已经不再那麽频繁的梦见那个人,那个年代了。
  ──酸涩的,初恋年代。
  二
  都是那张帖子害的,叫什麽──“寻找同桌的你”?!
  只在某门户网站发表了一天,就被无聊的网民疯狂转载到了各大论坛,陈圆圆也是在此帖风靡了半个月後才晓得这件事。
  那时网上已经处处流行缅怀初恋。
  初恋,该死的初恋,有什麽可怀念的?如果还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的话……
  陈圆圆暗骂那个发帖的人无聊,却又忍不住打开那个网址,点开保存的页面,查看最新留言。
  【寻找同桌的你】
  “每个人都有初恋,它并不完美,也不成熟,甚至是无疾而终的。我的初恋发生在十三岁那年,但我总觉得它依然没有结束。
  我想找到它。
  陈圆圆,见到此帖请与我联系。
  另,为了确保网络寻人的准确,请做好回答如下问题的准备:
  1你爱吃青椒吗?
  2奶油的味道甜吗?
  3饼干放在哪里?”
  他妈的,早知道这不是什麽好名儿!现在都快宣扬到大江南北了。
  如果不是网上的几个朋友拿这事和他开玩笑,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人竟然在网上这麽大张旗鼓的“人肉搜索”他!
  叫陈圆圆的人也许很多,十三岁谈恋爱的人也很多,但是那三个问题……天哪!那家夥有病吧!说起来也快三十的人了,怎麽那麽幼稚!竟然用这种方法找他!还对暗号……
  陈圆圆抱住头。
  他完全可以不去理会,开什麽玩笑!不过是十五年前的一场什麽都不算的情愫,谁还会回头?
  那个家夥在想什麽啊……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会每天都看一看最新留言。
  发帖人只发了主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跟帖的全是慕名前来的人。
  有人凉凉的感叹有网络就是好啊,都不用花钱做寻人广告了;也有人被感动,顺便借地寻一寻自己的初恋;更多的人是真的关注这场声势浩大的“寻找初恋”行动的进展,不断的问:陈圆圆小姐怎麽还不出现?会不会出现?这件事有没有後续?
  你才陈圆圆小姐!
  点开发帖人的ID,资料信息是一片空白,陈圆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随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陈圆圆没有这个网站的ID,发消息用的是游客身份,但没想到对方这麽快回复,简直就是守在电脑前嘛。
  当有新短消息的红字闪起时,他有点发怔。
  他还没想好怎麽面对那个人。
  都说忘记一段感情,需要用掉两人交往的时间的一倍,可是他们连交往都没有过,为什麽还会不时梦到?
  如果同窗三年的情谊也算交往的话,那麽到现在为止,别说一倍,三倍、四倍、五倍都有了,为什麽那个人还会想要找他?
  答案在回复里。
  那个人说──
  “如果你是他要找的人,那麽请先回答问题。”
  你爱吃青椒吗?奶油的味道甜吗?饼干放在哪里?
  想到那三个问题的正确答案,陈圆圆满面通红。
  看这意思,这个与他联系的人并不是发帖者本人,那他凭什麽在陌生人面前袒露答案?
  陈圆圆快速打下:“田恬呢?”
  那边静了一会,回道:“他在住院,我是他的小叔叔。”
  陈圆圆心里咯!一下,脑中闪过看过的那些电视剧情节,病床上苍白的人想见某个惦念的人最後一面……
  不会那麽背吧。
  “脑子里长了个瘤,正在住院观察,准备做开颅手术,不过成功机会很低。你知道……因为性取向的问题和家里人关系也不好,就和我这个叔叔无话不谈,这个贴是我帮他发的,但是内容是他说我写,这种事情又不好打广告,所以……能找到你实在太不容易了!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很想见你。”
  直到坐上飞机,陈圆圆的脑子里都木木的。
  脑瘤,开颅,成功几率不高……这一切他怎麽都无法和田恬联系起来,那个温吞的,好脾气的田恬。
  是的,田恬带著股南方男孩特有的腼腆,因为口音的关系起初他不怎麽爱说笑,陈圆圆便总逗他说话。
  “哎,田恬,你眼镜多少度的啊?”
  “啊?!300?!那麽高?!听说度数会加深的,等你考上大学还不得瞎了啊?”
  “啊哈哈我开玩笑的!不过你戴眼镜也不难看!”
  “特像……特像那谁,叫什麽来著?小时候就住我家隔壁……”
  田恬果然抬起眼来看他,静静等他说出某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名字,陈圆圆把这情态都看在眼里,语调一转,笑嘻嘻道:“就住我家隔壁的坛子里!好像那只小青蛙啊哈哈哈──”
  结果自然又招来一记白眼。
  因为口舌跟不上,田恬也懒得反驳,不想理他就发狠似的擦眼镜。
  “哎我说你不能老不说话啊,越不说就越说不好!你多和我聊聊呗!”陈圆圆把头支在田恬的铅笔盒上说。
  “说……说不好,还不是,被你笑!”田恬恼怒的瞪他一眼。
  “不说不也一样被我笑?!”
  好像不到一周,陈圆圆和田恬就成了朋友,当然还不至於有多好,只是相较别的同学,他俩的话更多些。
  这一周里发生了很多大事。
  班干部甄选结束了,说是甄选,其实根本用不著选,按照学习成绩和班主任的个人喜好,几个小班干部就这麽定下来了。
  班长是个很会说话的男孩,姓刘,长得其貌不扬,但举手投足都透著村干部气息,因为人长得黑,又会来事,被同学们戏称为刘乌鸦。
  和刘乌鸦搭班的学习委员是个短发女生,满头自来卷,一笑眼睛就月牙似的眯起来,性格不怎麽出挑,唯刘乌鸦鸟首是瞻,也就没什麽好说的。
  但田恬著实令陈圆圆意外了,一个外地来的连普通话都说不利落的孩子,竟然成了语文课代表,据说还是语文老师钦定的,原因是看上了他那一笔好字。
  公布结果时,每个被点到的班干部都要站起来陈述一下“感言”,刘乌鸦说得大义凛然,都是些这份责任既沈重又光荣之类的漂亮话,其余几个班干部也就有样学样,忠心表得掷地有声,快到田恬时,陈圆圆又为他捏了把汗:这孩子,可千万别又脸红结巴了。
  轮到田恬时,陈圆圆忍不住回头望去。
  “谢谢老师的信任,我会努力做好。”就这麽一句,说完就坐下了,倒也没出纰漏。
  陈圆圆心想,好小子,够会藏拙的。
  这一天令陈圆圆意外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也被钦点了,历史课代表,这可是个肥差──直接给班主任打下手。
  其实陈圆圆的学习成绩很一般,小学没少挨数落,毕业考试也是努著劲才混到这个区重点的,他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些书呆子到底是真爱学习还是假装爱学习。
  无疑,坐在他身後的田恬就是一个书呆子。
  看他那副眼镜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田恬在班里的女生缘就好了起来,因为那每次都被语文老师重点表扬的作文,也为那手练了有些个年头的漂亮硬笔书法。
  不得不承认,田恬的作业本真的赏心悦目,没有白色涂改液的痕迹,没有稀稀拉拉的橡皮印子,不用圆珠笔、签字笔,一水儿的钢笔字,蓝黑色的,方方正正,又秀气,看他的字就好像看他的人,端正,文静。
  陈圆圆是历史课代表,因此多了一项小特权,那就是历史课隔一周就有一次小考,小马老师发下宏远,希望学生们能从她的课中学出历史的趣味,於是找陈圆圆探讨,陈圆圆表面上毕恭毕敬的听著,但是心里琢磨:这事,基本上,很难。
  但他还是给老师出了个主意──
  “我们可以改一下小考的形式啊,不要只是做卷子或默写什麽的……可以更有趣味一点……”听到这,小马老师的眼睛亮了,心想:果然没看走眼,这真是个聪明小孩。
  陈圆圆提出的小考改革在第二周小考中派上用场。
  当学生们忙著看最後一段重点时,只见小马老师笑嘻嘻端著个签筒进来了。
  “咱们今天换换考试的方法。”说著向陈圆圆使了个眼色。
  由历史课代表抱著签筒在班里走一圈,走到谁谁抽一支签,抽到签的同学大声把题目念出来,然後当场作答,算一次平时成绩。
  同学们都说好!这个有意思!
  但很快又有人不干了,说这不公平!陈圆圆肯定都知道题!而且还是他拿签筒!
  陈圆圆刚要反驳,田恬举手了,向提出质疑的同学说道:“不会有问题的,签都是我写的,他不知道题。”话说得很慢,却一字是一字,自有一股儒雅威严。
  小马老师也说:“为了公平起见,田恬和陈圆圆最後抽签,就是说筒里剩什麽题就听天由命了~”
  挨著人头走了一圈,筒里的纸条越剩越少,期间有人抽到简单的题目,答的意气飞扬,也有人不幸,抽到大题,答的鸡飞狗跳,不过气氛算是给带动起来了,小马老师也很得意,只要能提高大家对历史的兴趣就好嘛。
  最後只剩两根签,陈圆圆和田恬隔著签筒对视,目光里的含义其实很分明,无非就是在探讨谁先谁後,後抽的遭殃,这是显而易见的。
  陈圆圆的心里一直毛毛的,实际上他这周没怎麽背书,抱著签筒子走这一圈乐是乐了,都快忘了自己还得抽签答题这个事了。
  他朝田恬眨眨眼,暗示自己没把握。
  田恬嘴角轻轻一翘,随即说道:“我先。”说著快速从签筒里抽走一张纸条,打开。
  陈圆圆傻眼,心说这人怎麽这麽鸡贼啊?难怪都说南方人小气!
  田恬抽到的是一个大填空,准确的答完了,小马老师在成绩簿上画下勾。
  现在轮到陈圆圆了,教室里很静。
  他可是历史课代表啊。
  陈圆圆咽了咽吐沫,去拿筒子里剩的唯一一根签,折了四折的长条纸片,边角那里沾了一块田恬专用的蓝黑色墨水。
  田恬,小甜甜,他暗自诅咒这个名字,拿出那张纸。
  “答出长城的东西起点。”他念出这道题。
  “切……真简单……”有人这麽说。
  呼……还好,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得就算没刻意背也一定知道的常识性问题。
  答出正确答案後,陈圆圆刻意看了已经回到座位上的田恬一眼,後者眼里露出温温的笑意。
  他是故意的。
  不知道为什麽,陈圆圆就是这麽认为,更何况,手中那张签子还沾著一点不太显眼的蓝黑色墨水渍。

  寻找同桌的你3-5

  三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很快就将橘黄色的跑道灯甩远。
  陈圆圆轻轻闭上眼睛,他不明白到底是什麽促使他一定要回国,一定要看看那个人。
  关闭手机前Jack的短信还响个不休,一直在质问他怎麽如此想不开,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偶尔换个对象也没什麽,为什麽一定要执著於一对一。
  陈圆圆想笑,不知道国内现在是个什麽状况,但国外的Gay圈真的很混乱。
  刚来的时候著实被吓到了,挂彩虹旗的时髦酒吧一条街上能见到好几个,商业街上随处可见的挎女士小包穿金属亮片吊带抹口红的男人,巨大十字路口中央拥吻的同性恋人……
  有人说这里是同性恋者的天堂,可他不这麽认为,因为性和爱都太随意,反倒不容易搞清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真心这个玩意儿。
  认识Jack是在一个华人交友网站上,因为寂寞,却又受不了白种人奇异的“体香”,才随手点开那个网页,正好碰到和他一样想找亚洲人最好是中国人作伴的男人,交往,就这麽顺理成章的开始了。
  但Jack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黄种人的皮,白人的瓤子。
  他的思维太跳跃,也太开放,其实陈圆圆已经不止一次在他身上闻到其他男人留下的味道,但他选择了沈默。
  只是为了不寂寞。
  连续几天又梦见的初中生活像是一个伏笔,无形的将他往故土牵引。
  虽然曾经为了逃避那段记忆那个人而越逃越远,可现在,又要回去了。
  闭上眼,脑子里涌现的全是那时的事。
  不打算设想那个人现在变成了什麽样,那个所谓的脑瘤到底严重到什麽程度,但那三道荒唐的问题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原来,他也还记得。
  青椒……
  初中和小学又一个很大的不同在於午餐。
  小学因为是就近入学,孩子们住的都不算远,尤其陈圆圆,中午下课跑著蹦著五分锺就到家了,吃著饭还能赶上午间的评书联播。
  而初中学生就要求在校用餐了。
  因为是区重点中学,又是初一新生,校方也就抓得格外紧,不仅不许自带午饭,更不许在校外随便买小吃,於是那段午餐时间对於从小就挑食的陈圆圆来说就格外惨烈。
  一到第四堂课,走廊上就飘来不知名菜肴熬煮味,让人一点食欲也没有。
  盒饭装在据说是环保餐盒的白色塑料盒里,两菜一饭,有汤,分饭和吃饭时不许说话,不许离开座位,由班干部监督,剩饭也是不可以的,会被要求回去吃完。
  作为很多次都因为剩饭太多而被勒令回去继续吃的人,陈圆圆有段时间看到白色塑料餐盒就反胃。
  陈圆圆深深厌恶这种不人道的管理方法,他不爱吃的菜很多,豆芽,冬瓜,肥肉,等等,但经过一周的调 教,这些菜色也勉强可以吃下去,但唯一接受不能的,还是青椒。
  而该死的厨房还偏偏特别爱做青椒。
  青椒炒鸡丁,青椒炒肉丝,青椒炒豆芽……
  每次分来盒饭还没打开,闻到那股子刺鼻的青椒味就恨不得把菜直接倒进书桌里。
  大多数同学都不爱吃青椒,在一片抱怨声里,负责监督吃饭的生活委员也不得不放宽了标准,对扔饭盒时一同倒掉的大片大片的绿色菜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舞弊之风没有持续多久便被精明的风纪老师发现了。
  四十多岁的矮个女人,中午不好好吃饭,成天戴著红箍穿梭於各个初一班级,就为了督促他们吃青椒。
  这是多麽浪费人力资源的行为啊!
  终於,风纪老师查到了初一三班,陈圆圆看著他桌上的青椒炒鸡丁痛苦翻滚。
  把鸡肉和其它菜色挑挑拣拣的吃完後,面对丰厚多汁的青椒他还是下不去嘴,想偷偷倒掉提前准备的塑料袋里,但风纪老师的利眼像监狱塔楼的探照灯一样,一闪一闪。
  ──他不敢了。
  几个吃的快的同学已经在扔饭盒了,陈圆圆不想磨到最後一个再被批评,却又怎麽也过不去自己这关,正左右为难时,脖领子被人从後面戳了戳。
  回头一看,果然是田恬。
  “干吗?!”陈圆圆正烦著呢。
  “怎麽吃那麽慢。”田恬叼著筷子向他桌上瞥去。
  “你管呢。”
  “不爱吃青椒啊?”田恬又问道。
  “废话。”陈圆圆白了他一眼,“难道你爱吃啊?”说话间同时注意到田恬饭盒里也没怎麽动过,和他只挑鸡丁不同,对方饭盒里可是白的绿的齐全。
  没想到这家夥比我还挑!陈圆圆这麽想著,便想顺便逗逗他,总结一下南北方爷们的不同。
  谁知田恬却向他凑过头来,小声说:“谁说我不爱吃?我最爱吃青椒啦。”说完在书本的遮挡下把自己饭盒举起来,“快,都拨给我。”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啊?”陈圆圆有点不能相信。
  “当然是真的!小时候我住乡下,爷爷家种了好多青椒,我可爱吃呢,快,作为交换,我把鸡丁补给你!”
  陈圆圆将信将疑的将饭盒凑过去,两只白色塑料盒一对接,绿色的青椒滚过去,鲜嫩的鸡丁滚过来。
  幸好万恶的午餐制度只持续到初一下半学期,不过拜田恬所赐,陈圆圆再也没有受青椒荼毒,只是那一次的拨青椒行为引起周围小范围其他同学的注意,被问起来时,缺心眼的陈圆圆实话实说:“田恬说他喜欢吃青椒啊!”
  “真的啊?那田恬帮我也吃了吧?”“太好了!我最讨厌吃青椒了。”
  看著田恬微笑著接过别人的饭盒,微笑著将青椒拨进自己饭里,陈圆圆终於感觉到一丝不舒服。
  他──真的喜欢吃青椒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麽声称很爱吃青椒却笑得有些勉强的他,又是为什麽呢?
  陈圆圆自我思索得出的结论是:田恬很够哥们!
  生活在新鲜和忙碌中逐渐安定下来,陈圆圆很快迎来初一的第一次大考,期中考试。
  也就是这次考试,彻底拉开了他和田恬的距离,同时也为他的初中生活添上了第一抹暗色。
  他考的很差。
  他不是不聪明,只是开窍太晚,当别的孩子都知道该如何从老师的话里听重点时,他还在对著课本上大片的文字发怔。
  他也不是不用功,虽然晚了点吧,但至少考试前一个礼拜他还狠狠背了一下书,只是没有抓到重点而已。
  其实……他考的也不是很差,至少英语和语文还算中上水平,但是数学就……非常糟糕了。
  父亲参加完家长会後受了不小的刺激,足足半个月没和他讲话,中年男人不名字,自己这怎麽看怎麽机灵聪明的儿子怎麽会总成绩排全班倒数第十?
  数学不及格大大拉低了陈圆圆同学的总成绩,勤勉的校方还排了个全年级总成绩表,挂在走廊里,从那条走廊经过的每个人都能看到巨大的成绩表下部红色分割线里那一串所谓“差生”的名字。
  陈圆圆自然名列其中。
  而田恬的名字就必须要从上往下捋了。
  语文,英语,历史满分,数学九十九,只有政治和地理不到九十五,这样的成绩放在年级大排队里也光荣得很。
  小马老师为自己班上有这麽个好学生而笑得合不拢嘴,而陈圆圆却成了她的心病,初一就有一科不及格,这可怎麽办呦!
  那时陈圆圆自己却很想得开,数学这种东西绝对是要靠天分的,我就是没那根筋,那能怎麽办?
  可是当有别班同学从教室後门探头探脑的张望,想看看那个全年级唯一一个数学不及格的同学长什麽样子的时候,陈圆圆才坐不住了。
  感觉到来自背後的指指点点,他深深低下头,倒不是怕人说,而是……他身後坐著的是田恬啊。
  这些揣测或窃窃私语他是无所谓,但是能等田恬不在的时候再来麽?!
  就像在心爱的女生面前翻跟斗却摔了结结实实的一个狗吃屎似的,明明在和田恬的相处中,他是占上风的,可是现在却一点面子都没剩下,就因为这该死的考试!
  有时男生间的友情也很有趣,带著战争的硝烟味。
  在田恬面前丢脸,陈圆圆就是很郁闷。
  “哪个哪个啊?”
  “就是那个,第三组第三个……”
  “我看看我看看,没搞错吧,数学才考五十分……”
  已经不能算是窃窃私语了,硬把脑袋挤进来的几个男生是隔壁理科班的。
  理科班是学校的娇宠,每个年级都有这样一个班,是从各个小学保送来的在数学方面有特长的孩子,各种评比只要是和考试有关的都能遥遥领先,升上重点高中的比率大得惊人,在得到老师们偏爱的同时,也造就了历代理科班不太好的人缘,几乎是其他普通版同仇敌忾的对象。
  不过这一届……也太嚣张了。
  陈圆圆本来不打算做什麽,成绩给班里拖了後腿就够丢人了,再因此打架,对象又是深得“圣宠”的理科班……後果不堪设想。
  班里别的男生看不下去了,撸了袖子就站起来,却被陈圆圆拉住了。
  没想到先动起手的竟是田恬。
  只听先是“!啷”一声,一个文具盒就砸过去了。
  “有完没完了?!”文具盒的主人跟著站起来。
  被砸中的那拨人有点愣,随即也跟著吼起来:“没完!怎麽著?!”
  陈圆圆也懵了,竟忘了拉架,直勾勾盯著因为愤怒而脸色微红的田恬。
  不止田恬,其他男生也呆了,大家都知道田恬是个有点大舌头外加南方口音的学习不错的腼腆男孩,谁也没想到他会有这麽血性的一面。
  片刻的呆滞里,理科班的几位已经牛逼轰轰的叫嚣起来:“你丫狂什麽啊?!识不识逗啊?!”
  “就是,不就看一眼嘛?!那麽点分还不让人说啦?!什麽德行!”
  好像被侮辱到的是自己一样,田恬气得嘴唇发抖,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那就索性别说了!
  陈圆圆还没反应过来,田恬已经整个人扑过去了。
  又是“!当”一声,带头叫嚣的人下巴上挨了重重一拳,田恬骑在他身上,搂不住火的打,别人打他他也不管,只很有针对性的揍那一个。
  “我操!”陈圆圆这才反应过来,抄起椅子就向那边扔去。
  然後……就演变成了群架。
  初一三班对理科班。
  战况,怎麽说呢,若从现场情况看,应该是初一三班完胜,尤其那个被田恬盯著死打的那个,从脸到脖子都挂了彩,据说还有些暗伤瞧不出来。
  但至於结果,却是初一三班输了。
  他们被狠狠批评了一顿,还差点挨处分。
  这很不公平,明明是对方先挑衅的,可打架却比吵架的罪责严重多了,更何况,对方还是理科班,每个任课老师的心头好,那个被田恬打得很惨的男生还是将要代表新生参加即将到来的全市奥数大赛的种子选手。
  “就是,他们不对,我不会道歉的。”作为群架发起人田恬这样说。
  小马老师看著面前的少年,少年却梗著脖子盯著地面。这孩子可真倔,小马老师这样想,可她也不忍心大肆批评,毕竟田恬也是她的心头好呢,於是她的目光只能转向一旁的陈圆圆。
  四
  陈圆圆在小马老师看向他时就已有所觉悟。
  他痛快的说:“其实都是我引起的,我道歉吧。要写检讨吗?多少字?两千字够不够?”
  田恬飞快的转过头,不解的看著他。
  陈圆圆无所谓的耸耸肩,“不就是道个歉嘛,大丈夫能屈能伸!”
  其他参与打架事件的同学也是嘘声一片,都纷纷嚷著不公不公,但到谁也没有田恬气得久,直到第二天下午放学,田恬还在和陈圆圆生气。
  做值日时陈圆圆只能主动来哄田恬。
  “喂!”
  田恬闷头摆桌椅不说话。
  “你是和我生气呢?”
  田恬看他一眼,还是没说话,放下手上正在对齐的一行桌子绕到另一溜。
  陈圆圆赶紧追上去,“你就倔吧。”
  “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但是和他们班斗能得的了好吗?你脑子那麽好使,怎麽就不多想想?”
  田恬将手里的椅子摞到桌上,转过头来盯著他:“那谁让你抢著道歉了?”
  “我不道歉,你也不道歉,那这事怎麽收场?”
  “什麽怎麽收场?本来就是他们不对。”
  “是,是他们不对,但是这学校里领导最大,其次是老师,老师又向著他们班,在这里,咱们就是最不占理的,不低头行吗?”
  田恬被他辩得哑口无言,嘴唇开合了一会,有些气恼道:“我就不该管你!”说完气呼呼往教室前方走,陈圆圆也顾不上前排还有别的同学,赶紧尾巴似的追上去,“哎哎,你别生气啊,我是在给你讲道理,我知道你是气他们笑我……”
  几个偷懒聊天的女生看见他们这样笑著说什麽“内讧了内讧了”,陈圆圆也不理会,只继续解释:“唉,我也确实挺没用的,才考那点分儿,笑就笑呗,我都不在乎你还劲劲儿的……”
  快走到教室门口了,听到这话田恬停下来。
  “别人笑你,你不在乎?”
  “我又堵不上他们的嘴,能怎麽办?”陈圆圆赖赖的摊了摊手。
  “你的自尊,哪里去了?”说完,田恬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自尊……这高度上升的。
  回家的路上陈圆圆想到这幕就想笑,还有点气,倒不是气和自己闹性子的田恬,而是气自己那天生拎不起的血性。
  检讨书是当著两班全体同学的面朗读的,饶是陈圆圆同学的脸皮再厚,那个时候,也感到深深被刺伤了。
  读著不知所云的检讨时,脑子里只盘旋著田恬的那句:“自尊”。
  因为这一事件,初一三班也从此和隔壁理科班结下了苦大仇深的梁子。
  闹闹哄哄的,寒假就开始了。
  到底是孩子,考试的郁卒很快就丢到脑後,也不管寒假作业,周记日记那些劳什子玩意,陈圆圆满脑子都是玩,那个时候还不兴用手机,BP机也只有大人才有,所以陈圆圆和田恬谁也没想要联系谁,就这麽各自度过一个冬天。
  开学返校那天一见面,田恬见著陈圆圆第一句话就是:“寒假作业都写好了吧?”
  陈圆圆一撇嘴:“瞧你说的!当然写好了!”
  “是吗?我看看。”说著就来摸他的书包。
  陈圆圆一把按住:“看什麽看啊,不许看!”
  田恬狐疑的抬起眼,目光越过黑框眼镜边沿,盯得陈圆圆不打自招。
  “那个……写是写了,但都是瞎写的。”
  “给我看看。”田恬还是不由分说拿过他的作业本。
  看著厚厚的一本糊弄人的周记,语文课代表的眉毛快拧到太平洋里去了,再看到数学大练习册时,实在忍不住了,抬起头来说:“你这……也太糊弄事了。”
  “切!”陈圆圆一把抢回本子,“你懂什麽!我家楼下阿姨就是老师,我看过她判假期作业,根本不会认真看,就这样一大本,”他哗哗烦著大练习册,“他们通常只看第一页和最後一页,看见你写了,就画个勾,写个‘阅’。认真写寒假作业的人才是傻帽呢!”
  “但愿你能蒙混过去。”很傻的傻帽叹了口气,不再多事。
  寒假作业交上去後陈圆圆很快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倒是田恬,平白为他担了很久的心,直到语文老师唤他帮忙般材料,看到前不久交上去的寒假作业练习册已经被打包装进了箱子,这才放下心来。
  和理科班的关系仍然不好不赖,上次的陈圆圆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之後两班关系持续交恶著。
  每次年级例行测验後,理科班的班长总会贱贱的大声在楼道里宣布:“哎呀又是第一又是第一啊!”
  而陈圆圆好像被那一次的考试打击到了似的,数学就再也好不起来。
  田恬曾不止一次的提出想要给他补课,但不知是出於好面子还是贪玩,都被陈圆圆“切”的一声拒绝了。
  数学有什麽大不了?!也就在学校里面需要吧?出了校门,走上社会,去公司应聘,谁会问你怎麽解二次方程式啊?相比较而言,还是语文和英语更重要一些呢。
  越这麽想,越觉得理科就是既多余又恶心的存在。
  本身就不开窍,现在又不用功,这可怎麽得了。和各科任课老师沟通之後,小马老师已经暗暗把这个偏科严重的陈圆圆记录在小册子上。
  和日渐堪忧的学习成绩相反,陈圆圆的朋友倒是一大堆,因为性格开朗,又会说话,男生女生都和他处得好,无论是体育课还是课外活动时,身边总热热闹闹的围著一堆人。
  和他相比,田恬就有点曲高和寡了,性格本就沈静,又不爱多说话,除去平常帮语文老师做做杂务,其余时间基本都不声不响,没有考试的日子里,只有每周按时更换的漂亮黑板报能令大家眼前一亮。
  明明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但心照不宣的,彼此都把对方当做最亲近的朋友。
  虽然课间围绕在身边的人是那麽的多,但每讲一个笑话後,陈圆圆晶亮的眼珠必然一转就去寻那低头擦眼镜的家夥,看他笑没笑。
  虽然看似很有自己的主意,但做什麽事之前,田恬必然要先和那个不著调的家夥商量,虽然得到的建议都是例如“还行啊”“也许吧”之类不靠谱的答案,但问过之後,信心才算坚定。
  初一的下半学期就这样在逐渐回暖的春光和友情里,荡漾著,荡漾著,悄悄滑过。
  然後,初一三班终於迎来了狠狠报复理科班的一次机会,那就是──春季运动会要开始了。
  在准备运动会的一个月里,他们已经打听清楚,理科班虽然男生多,但运动方面却差到不行,平常小打小闹似的篮球赛都不出现,更别提项目超多的运动会了。
  基本每个班心里都很踏实,因为,不管怎麽样,都有理科班的书呆子们垫底呢,连普通班的班主任们脸色都出奇的好,可见平日年级小考测验成绩大排队时吃了多少理科班班主任的瘪。
  小马老师甚至将每周五的最後一节历史课腾出来给学生训练,其他班知晓後纷纷效仿。
  在同学和体育老师的推荐下,陈圆圆报了三个项目,男子4×100接力,跳高,跳远。
  每人最多只能报三个项目,更何况还是田赛竞赛混著来,陈圆圆身负的压力不可谓不大,每日放学後的训练更是苦不堪言,但一想到上个学期那次耻 辱的道歉,身体里的爆发力就像人工炸弹一样,使也使不完。
  可是当田恬问起“会不会很累”的时候,他却一脸轻松地以“据说得了名次期末成绩能加分”为由一笔带过。
  引得田恬大摇其头:“何必呢,平时多看一点书,期末成绩自然能提高啊。”
  虽然对陈圆圆这种“狗揽八泡屎”的行为十分不屑,但田恬还是闷不吭声的也报了一个项目。
  男子4×100接力。
  这是个热门项目,全班有一半以上的男生都报了,这就需要在体育课上分出胜负,陈圆圆是由老师亲自推荐的,成绩自然不容小觑,理所当然的取得了可以参加正式运动会的资格,并很光荣得担任第四棒。
  他看似悠闲地坐在铁丝网下,目光却有些忧愁的望著不远处的跑道,田恬那个家夥……行吗?白白净净的,一副书生气,还是南方人,怎麽看怎麽没有其他那些五大三粗傻黑傻壮的北方孩子猛,陈圆圆几乎已经想好接下来要说的安慰的话语。
  但是出乎意料的,田恬的50米跑、100米跑成绩都相当的好,不但把其他竞争对手抛在後头,秒数还直逼目前第一的陈圆圆。
  “可以啊哥们!真没看出来!”陈圆圆一边把眼镜递给走过来的田恬,一边这样说。
  不戴眼镜的田恬看起来有些陌生,似乎也没有多文弱。
  他接过眼镜後戴上,腼腆的笑了,一下子又恢复成平时寡言的语文课代表。
  刚才跑步时的敏捷劲也许是种错觉吧,陈圆圆这样想。
  因为两个人报了相同的项目,课後便理所当然留下来一起训练了,经过多日的磨合,定下由田恬负责第三棒,和陈圆圆的位置一样,都是压力大的角色,两人的默契也在日复一日的跑动中磨合得越发纯粹。
  “陈圆儿,你觉得再高一点还能行吗?”体育委员将横杆向上提高一点试探著问陈圆圆。
  “呃……”陈圆圆仰头看那横杆,是他没触碰过的高度,如果不是这麽多人看著的话,他也许会试一下,但是现在……他侧头看看周围,还有其他班的同学也在练跳高,如果没跳过去多丢人呀,而且田恬也在,他想了一下,决定拒绝。
  “我看还是……”话音刚出口,就感觉到有人捅了捅他,有人小声说:“王毅来了,王毅也来了。”
  王毅是理科班的体育委员,也是他们班为数不多的有可能拿名次的人,更重要的,上次就是他,带头笑话陈圆圆,然後被田恬狠揍了一顿。
  陈圆圆赶紧朝那边望去,只见大摇大摆走过来手里拎著军绿色垫子的正是王毅。
  “他也报跳高了哎!”
  引论间,只见王毅已经指挥著其他几个理科班的学生将杆子搭起来,高度竟然和陈圆圆不敢挑战的一样。
  “好高啊!”
  “能跳过去吗?不可能吧!”
  在这样的议论声里,王毅微微回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既熟悉又欠揍,就像上次指著他说“这麽低的分”时一样。
  也是在这样的议论声里,陈圆圆只觉一口热气上涌,转头对著自己班的体育委员说:“现在这个高度,再高一点!”
  “哇!”
  “地道!”
  轰然叫好声里,王毅的表情好看极了,陈圆圆见他犹豫里一下,然後皱著眉将自己的高度提到和自己的一样。
  呵呵,哪怕根本跳不过去,只要能看到这家夥犯难的样子就值了。
  相当於赛前预热一样,连其他班的同学也停下动作,一股脑望著这边。
  陈圆圆什麽都不去想,把人脸都当成茄子,眼睛只盯著那横在高高远处的细杆,那条杆子,就是他怎麽也看不懂的坐标轴,只要跃过去,跃过去……
  几乎是同时助跑,起跳,阳光将少年们的头发染成麦色。
  身体腾空的一瞬,陈圆圆觉得自己仿佛正飞向蓝天的怀抱,什麽成绩,考试,测验,平均分统统都见鬼去了,那些被强硬划分出的“好学生”“坏学生”,期中总结时小马老师委婉的脸……什麽都忘了,消散在快要融进天空的云里。
  只除了一点,那高高抛起的视野里晃动著的某人的脸。
  虽然隔著镜片,但他在那里面看到了十足十的担心,和其余人压抑著兴奋的担忧不同,是无关胜负高下的更深刻的不安。
  他是真的在为我担心。
  念头一闪而过,身体已摔在柔软的军用方垫里。
  身体弹了两弹,随即被口哨声和欢呼声包围住,几乎是同时,隔壁坑里传来杆子“!啷”落地的声音。
  陈圆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赢了,而对方输了。
  像已经真正得魁了似的,男孩们起哄似的嗷嗷抱成一团,陈圆圆自然被拱在最里面,推推搡搡中,他和田恬的鼻子被动的碰到一起。
  五
  现在想来,还是那段时光最美好了,积极筹备比赛打算“一雪前耻”的孩子们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派“侦察兵”去看隔壁班的准备状况,谁报了什麽项目啊,跑了几分几秒啊,谁受伤了又被谁替补了,每一桩每一件都够他们琢磨个一整天。
  那时的关系也是最美好的,从那人手里边跑边接过接力棒,那人会惯性的朝自己扑来,然後随自己跑上几米,擦身而过的瞬间,鼻子里充斥的都是干净的汗味。
  好像就是从那次运动会之後,感觉开始不一样的吧。
  陈圆圆记不太清了,虽然这些年都会慢慢试著去梳理那段记忆,但在回想的过程里,总有些美好的东西随时间流逝而逐渐浅淡,而那些不太美妙的伤痕般的过往却一次比一次深刻,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提醒自己一定要忘记。
  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般,他睁开眼,四周是昏暗的黑,大部分乘客已经进入睡眠状态,他隔壁的洋人胖子正在看小屏幕上的电影,笑得每一块肉都在颤抖,连带著客椅也在不规则震颤,陈圆圆侧头看了一眼,是部没什麽笑点的喜剧片,屏幕上一个男人在遛狗,十多只斑点狗,将男人拉得一路踉跄,就是这段情节令胖子笑得不能自已。
  陈圆圆不理解,可能就像胖子也不会理解他为什麽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一样。
  陌生人会变成朋友,朋友会变成情人,情人反目成仇会变成陌生人,这是一个怪圈,谁也无法参透,但陈圆圆和田恬基本上是从朋友直接过渡成陌生人的,中间那块about lover的阶段跑去了哪里?
  回到运动会的那一天。
  陈圆圆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他的脚没有崴到,田恬没有代替他参赛,那麽他对他的好感就不会激增得那麽厉害,那麽他们就不会走得那麽近,那麽……
  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那天的空气中飘著激昂的乐曲,运动场装饰一新,头天夜里下过雨,跑道是亮闪闪的深红色,隔几米就有彩色小旗在风里招展,整个操场被白色漆线分割出区域,包括观众台。
  主席台上用红绸子盖著的桌子後面坐著面目模糊的校领导,开场讲话後便不知去向,之後便沦为读广播稿、寻人、失物招领的台子,主席台两侧视野巨好的梯形台是高中部的范围,初中部则搬著自家椅子委委屈屈坐在跑道两旁的排球场里。
  巧的是,初一三班的隔邻就是理科班,列队就位时,那白眼飞的,好一片刀光剑影。
  男子4×100是先开始的项目,找好座位後陈圆圆和田恬以及另外两名队员便在跑道旁边压腿,进行暖身运动。
  他们穿著学校统一发的深蓝色小背心和短裤,胸前和背後都贴著选手号码,规则还挺严格的,没别号码的选手取消参赛资格,早上忘记带别针的宣传委员为此还急得哭了一鼻子。
  上午有点冷,春天到底才刚起个头,风吹在皮肤上有被小针划过的错觉。
  陈圆圆信心十足,做了一刻锺高抬腿便不愿再动,懒懒的抱著腿蹲在一旁看田恬做热身运动。
  过了一会,发现新大陆一样嚷嚷:“哎?你腿上怎麽还没长毛啊?腿上没毛,办事不牢!”说著,还弯著腰凑过去,在人家大腿上摸了一把。
  田恬正在压腿,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抬腿就是一脚。
  “哎呦!这就不高兴啦?”陈圆圆快速闪开,笑得贱兮兮的。
  田恬盯著陈圆圆露出来的两条腿,鄙夷道:“难道你长毛啦?”
  “哈哈我也没长!我就是办事不牢啊!所以我连历史课代表都不想当啦,估计也快被撤了吧。”
  “不是当得挺好的吗,撤你干嘛?”田恬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陈圆圆摸摸脑袋:“学习不好呗!”
  田恬没再说话,同组的另外两名同学朝这边走来,陈圆圆远远的和他们招了招手便向那边走去。
  捂了一个冬天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在前面蹦蹦跳跳走著的陈圆圆和初见时已大不相同,个子几乎抽了一个头,却没长多少肉,整个人像过早摘下的小葱,青青白白的一株。
  只是讪笑著说“学习不好”时那种成熟的自嘲神色,和天生的那张笑脸极不相称,让人忍不住反复回味。
  在场边作准备时,噩耗先後传来,预想中肯定能捞到名次的项目都失利了,而正在进行的是男子1500米跑,这个就更不报期待了,因为有体育特长生的一班和四班绝对稳占前三,虽然有理科班垫底,但士气还是有些低迷。
  “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都蔫了吧唧的。”陈圆圆看著刚从跑道上下来,缓缓走著的1305号。
  平时训练都能跑到5分20秒,今天竟然差了这麽多。
  “嘘!”田恬从後面拉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人走远才说:“可能是紧张吧。”
  “哦?”陈圆圆回过头:“那你紧张吗?”
  “还好。”田恬已经摘掉眼镜,看来有些陌生。
  “注意啦注意啦!”张益凡走过来,他算是这个四人临时小组的组长,这时他很有气魄的抬起胳膊,将四个马上要参加4×100接力的队员团团围住。
  “咱们这场,只许胜,不许败!”
  “好!!”用力的击掌。
  ──对,不能败!
  否则太影响士气了。
  散开之後,四个男孩不约而同看向观众席那边,黑压压的初一三班的小脑袋们都有些低。
  天不遂人愿,第一棒就落在第三名,交接的时候又绊了一下,到第二棒张益凡时已经是第四。陈圆圆站在自己的位置急得跳脚,恨不得别班的都摔个大跟头才好。
  运气不错,一班的选手掉棒了,蹲下去捡的时候便被其他选手超过去,田恬有著不错的弯道技术,很快鹰撵兔子似的从第三蹿到第二。
  行,接下来就看我吧!
  陈圆圆兴奋得手心直冒汗,摆好架势就位,在对方离自己还差15米时开始慢慢往前溜著跑。
  陈圆圆的冲刺技术是最好的,像是被对方扑过来的气息推出去的一班,陈圆圆像上足了发条的马,一蹄子跨出去就直接拉远了第三名和自己的差距,第二是稳拿的,但他的目标是第一。
  二班的陈炜速度也出奇的快,最後一棒又是直道,没有转弯的优势可供借用,陈圆圆索性什麽也不去想,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发足狂奔。
  两个人是同时迈向终点的,但因为对方的身高优势,从侧面看,是陈炜的脚尖先碰到线,於是初一三班只能屈居第二。
  不过这也是今天以来初一三班所取得的最好成绩了。
  和有些泄气的四名队员不同,同学们都很兴奋,女孩子们很快递来了运动外套和矿泉水,生活委员大声张罗著需要进行准备的下一场比赛的人名。
  “啊……”走了几步,陈圆圆觉得脚腕疼得不对劲。
  旁边的田恬立刻警惕的转过头:“是不是崴到了?”
  “不知道……”陈圆圆摇摇头,他的确是不知道,刚才冲得那麽忘我,别说是崴到了,就是被人丛後面砍了一刀,他也应该觉察不出。
  “你再走两步看看。”田恬来不及披衣,专注盯著陈圆圆的脚腕,“左脚还是右脚?”
  “右脚……”又走了两步,果然疼痛越来越明显,“操,还来上劲儿了!”陈圆圆泄愤似的又用力走了几步。
  田恬一把拉住他:“都疼成这样了就老实坐著去!”
  “坐著?坐著能好吗?我下午还有项目呢!”
  看他疼得龇牙咧嘴的还挣著往外跑,田恬就来气:“下午再说下午的事!先去医务室!”
  “就是崴了一下,用不著!”
  “万一是伤了筋腱呢?”
  “呦,你懂得还挺多,我就知道牛蹄筋。”
  “还逗!”田恬重重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半蹲下来,“上来。”
  “干吗?”
  “背你啊。”
  “别逗了!不就是医务室吗,我走著去。”
  “你走得了吗?”
  “……还真走不了。”
  田恬担心的没错,这脚崴得不一般,这麽会功夫,脚腕已经肿起来了,陈圆圆撇了会嘴,又看看周围没什麽人注意这边,才爬上田恬的背。
  医务室在主教学楼旁边的小白楼里,不是很远,但要穿过一个小花园,也幸好有这个小花园,陈圆圆才不致太尴尬。
  所有的热闹都在大操场那边,这一段路上都没碰上什麽熟人,曲折小道两旁的浓密树荫将不远处的掌声,喇叭声隔成两个世界。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劲儿。”过了一会,陈圆圆这麽说。
  “你又不重。”
  “我骨头沈。”
  “是吗,多少斤啊?”
  “恩……怎麽也得百十来斤吧。”陈圆圆也不太确定。
  田恬轻声乐了。
  “早知道你贫,没想到这麽贫。”
  “哎呦,北京话用的挺溜啊。”
  “切,老跟你混一块,能不溜吗。”
  “那得交学费啊,看我把你调 教的,普通话多标准!”
  “你这叫什麽普通话啊,北京话吧?哎,别逗了,脚还疼不疼?”
  “恩……”陈圆圆转了下脚腕,“不动的时候不疼,动就疼。”
  “谁让你动了!?”田恬猛的一吼,吓了陈圆圆一跳,还没等他还嘴,田恬又接著说:“那就没事,没伤太深。”
  “你还挺懂的。”
  “我爷爷是骨科医生。”
  “哦哦。就是家里种柿子椒那个爷爷吧?”
  田恬顿了一下,笑著应:“恩,对,就是那个爷爷。”
  到了校医务室,校医一句话就把陈圆圆打懵了。
  “一个星期不能下地?!我下午的项目怎麽办?!我不干!!”他急赤白脸的拉著校医的白大褂,“有没有那种喷一下就能顶会事的药?有副作用也没事,多少钱我都买!求您了求您了!”
  “这孩子!看电视剧看多了吧?”校医一扯袖子,陈圆圆顺势跌倒在简易床上,哎呦哎呦叫得凄凉。
  “那个……他就是集体荣誉感太重了……”田恬恨不得刨个地缝钻进去。
  “你给我消停点!”连拖带拽把丢人的玩意儿拉出医务室,按在墙边警告。
  “我没演戏!我说真的呢!下午还有跳高和跳远呢,我肯定能拿第一的!怎麽办啊!哎呦,急死我了……”
  “我替你不就完了吗。”
  “什麽?!”陈圆圆睁大眼睛,哆哆嗦嗦的重复一遍:“我……可是要拿第一的。”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田恬的面色一下冷峻了。
  “可我也没看你跳过啊……”其实就是不相信。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我见你跳那麽多次……”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陈圆圆直著脖子嚷:“嘿!你骂我是猪!”
  “哈哈就骂你了,你打我啊?你追我啊?”田恬向後一蹦三尺远,陈圆圆行动不便,望人兴叹,最後唰的一下顺墙角蹲下,猛一阵嚎啕:“你你你……欺负人!”

  6-8

  六
  总体来说,初一三班的成绩很不错,总成绩排全年级第二,理科班自然毫无悬念的倒数第一。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在运动场上,平日耀武扬威的理科小状元们个个丧眉耷眼,初一三班因为和他们紧挨著坐,就炫耀得更过火了些,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由班长带头,刻意在脖子上叮叮当当挂了满满一脖子奖牌从理科班面前慢慢走过。
  广播台上最後宣布各班名次时,初一三班的巴掌声最响亮,好像直到这个时候,关於打架的不公平处理事件才算出了口恶气。
  “可惜啊!陈园儿,要是你脚没受伤就好了,你不知道,挂著奖牌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啊,爽死了!”体育委员李强在陈圆圆身边坐下,後者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令他误以为是没能亲身参加“炫耀”行动而失望。
  “啊?哦……哈哈,是啊,这麽看著也挺爽的!”陈圆圆後知後觉的笑著。
  眼睛却一直瞅著远处在跑道旁边帮老师撤旗子,拣垃圾的田恬。
  李强注意到他的目光,叹了口气:“唉!当班干部最烦了,还得跑腿,”又看了看陈圆圆喷了药的脚踝,问:“要不我扶你回教室?”
  “甭,你是趁机逃跑吧?”陈圆圆插上毫毛就是孙猴子,马上看出他的心思,“我在这挺好,我等田恬一起走。”
  “哼,那好吧,我去收垫子了。”李强悻悻的走开。
  田恬还穿著先前那条运动短裤,身上披著校运动服,运动服是宽大的款式,却衬得两条白推儿又直溜又长,在一群男生女神里都很显眼。真好看啊,跟外国模特儿似的。但是模特还穿高跟鞋呢,田恬穿的可是运动鞋。
  他抱著一大摞旗杆,五颜六色的旗子就飞在他脑後,这麽远远看去,就像戏台上最威风的武将,身後插得全是翎子。
  田恬这回又令陈圆圆意外了,能替他参加比赛已经不错了,说什麽要得第一也不过是气话,气自己这不争气的破运气,但没想到,田恬还真就得了个第一。
  漂亮的背跃过杆时,像一尾窜出水面的鱼。
  监督委员报出成绩时陈圆圆都惊呆了,和自己那次误打误撞强弩著跳过的高度一样!
  难道读书好的人真就做什麽都灵?学习能力高的话,只要看看就会了?这也太神了吧?
  事後田恬腼腆著对他解释:“在原来学校是体育队的,所以才敢替你啊。”
  跳远就更不用提了,爆发力超强的助跑加那双灵活的大长腿,成绩想不好都不行。
  在座位上看著他被别人簇拥著欢呼时,陈圆圆想到一句话:真人不露相。
  “嘿!”收拾完旗杆的田恬向他走来。
  陈圆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干涩的回应著:“完事了?”
  “还没,”田恬从旁边的位子里拿出镜盒,用里面的无纺布擦著镜片:“还要拾垃圾,”戴上眼镜,整个人又恢复成陈圆圆所熟悉的书生样,“再等我一会吧,我骑车驮你回去。”
  两人住的地方在同一个方向,田恬回家正好能路经陈圆圆家的住宅区。
  “恩,哦……”
  田恬因为他一反常态的话少而感觉不对劲,把镜盒放回位子上时,特地瞥了他一眼,感觉到这种隐含探究意味的目光,陈圆圆烦躁的挥挥手:“快去啊,再过半个小时老子就不等了!”
  “哈哈……知道了!”
  田恬大笑著朝夕阳落下的方向跑去,和来时一样,头发被染上跳跃的红。
  陈圆圆听到自己的心沈沈在跳,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麽了,咽了口吐沫,拿起旁边剩下的运动饮料大口喝起来,冰凉的液体也没使他感到好受。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田恬做完卫生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坐在车後座,用仅存的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的点著地,田恬推著车,肩上挎著陈圆圆的书包,自己的书包则挂在车把上。
  两人就这样以乌龟般的速度行进著,谁也没有提出例如“用骑的话会更快吧”之类的建议。
  “真倒霉啊……要一个星期才好。”陈圆圆看著自己的右脚,发出感慨。
  “没事,我可以送你。”田恬说。
  “不要!我还想趁机请一周假呢。”
  田恬停下脚步,不太善意的看著他:“课怎麽办?”
  无趣,又恢复成乖学生了。
  陈圆圆暗自撇了撇嘴,“我就那麽一说。”
  “那说好了,早上我来找你一起上学。”田恬这才继续向前走。
  “哦……”有些泄气的答应著。
  其实真正接送的日子只持续了三天而已,因为很快就是五一长假,陈圆圆郁闷得哭天抢地,原本要和家人去外地旅游的,却因为脚腕的伤势而搁置。
  “那正好呀,五一我可以找你来玩了!”田恬得知这个消息倒很兴奋。
  因为这三天的接送,田恬对陈圆圆的住址了如指掌,为了表达感谢,陈母还特地热情的留田恬吃了一顿晚饭。
  吃过饭,两人趴在陈圆圆的小床上。
  “只能闷在家里,有什麽好玩!”陈圆圆还在为不能旅游而烦闷。
  “那……等你过两天脚好了,再出去玩?”
  “切!来来去去还都是这点地,我都转腻了。”
  “就当带我转呗。”
  田恬随父母来到这个城市後一直辗转於学校和家之间,还没好好逛过。
  下意识想要出言讽刺,但看到因为这个提议而眼中冒出精光的田恬的神情,陈圆圆赶紧把已经滚到嘴边的丧气话咽下去,改为:“恩,带你逛啊,我考虑考虑吧!”
  “嘿嘿。”
  五一长假的最後四天,陈圆圆带田恬玩遍了他所熟知的一切有意思的地方,包括小时的幼儿园。
  翻墙进幼儿园,将小朋友们的游戏设施玩了个遍,又在严禁十二岁以上儿童玩的蹦床上跳了个昏天黑地。
  这些,都是田恬没经历过的,也只有在陈圆圆的带领下,他才敢去做。
  即使最後被看园的老大爷发现撵出了园子,也一点都不影响快乐的心情。
  陈家夫妇很喜欢田恬这个孩子,上学期末的家长会上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听到老师表扬这个名字,知道他和自家儿子亲密,自然开心得不得了,暗地里也不止一次的告诫陈圆圆:“要多和人家学学。”
  陈圆圆却开始出现另一个困扰,是原来从不曾有过的。
  经过五一长假那几天的朝夕相处,田恬开始出现在陈圆圆的梦里。
  梦里和现实中的剧情一样,满世界疯跑,玩闹,你推我一下,我回你一拳,有时是运动会上的某截片段,跑得飞快的少年带著笑容朝他奔来,有时是一个不太宽阔的背,但伏在上面却稳稳地很舒适,有时只是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看书,田恬要给他讲作业题,被他一巴掌拍开。
  起初以为只是因为假期里总在一起玩的缘故,陈圆圆也没有太在意,但回到学校上课後,即使生活被其他琐事填得再满,也不能改变田恬每夜出现在他梦里这个事实。
  不知道田恬会否和他一样。
  但那时陈圆圆还不知道,即使在日後更多更漫长的日子里,这种情形依然没有改变过。
  过了五月又要开始准备期末考试了,这是又一件令陈圆圆烦扰的事情。
  田恬提出要和他一起复习,被陈圆圆想也不想就否决掉了,这家夥是目前令他头痛程度仅次於期末考试的存在。
  如果真的一起复习的话,陈圆圆不确定到时自己的关注点到底会在习题上还是对面戴著眼镜的温和少年身上。
  虽然提起精神跟著大家的进度做题,背公式,上课全神贯注的听讲,但期末成绩还是不尽如人意,数学在及格线上徘徊,语文和英语尚可,不过在大家都考得不错的队伍里,依然只能排在中等,历史、政治、地理全部70上下,学期末的小红本上老师的评语是“中”。
  对这样的结果陈家夫妇早就见怪不怪,马上暑假就来了,总不能因此和孩子耗一肚子气,所以陈家的气氛阴转多云後几天就放了晴。
  陈圆圆如愿以偿的完成了五一长假没能进行的旅行,和田恬在电话里说起来时,得知对方也要回老家,那个传说中风光秀丽的南边。
  挂上电话,陈圆圆感到片刻的失落。
  要分开一个暑假呢,那就是一个半月,怎麽有点寂寞呢。
  以为长达十多天的异地之旅可以暂时填补这突如其来的怅然若失的情绪,但是没有用,一下火车就开始不安,是想家吧,看著呼啸奔向来时方向的列车,陈圆圆恨不得再跳上去。
  之後的几天玩什麽都没兴趣,以致陈母发下宏愿:“倒霉孩子!以後再也不带你出来玩了!”
  终於捱到开学,返校的前一天,陈圆圆破天荒不用老妈念叨主动整理了书包,假期作业整齐的排好──这回是真的全都写好了。
  想到明天就能见到那家夥,竟兴奋的很久没有睡著。
  第二天到学校时还差点走错教室,看了门牌好久才反应过来,他现在该在初二三班,而不是初一三班!
  小小的乌龙也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进了崭新的初二三班教室,和同学相继打了招呼又嬉闹一番才走向自己熟悉的座位,第三组三排。
  田恬还没到,陈圆圆把书包放好,将椅子刻意往拉很多,想著一会田恬到时会敲著他的肩膀让他往前挪挪。
  可是班主任都进教室了,还是没见田恬的身影,再过一会,铃声响起,熙熙攘攘的教室安静下来了,他後面的位子还是空的。
  他……不会转学了吧?
  这个想法在陈圆圆脑中一闪而过,不是没可能,他不是随父母调动工作来的吗?那如果父母又调动工作了呢?
  可……不会不和自己说一声吧,不会吧。
  陈圆圆开始坐立不安,作业很快就交齐,他自告奋勇帮小马老师搬起一摞练习册,一前一後往办公室走。
  “沈吗?”小马老师问。
  “不沈!”
  小马老师看看身边笑嘻嘻的男孩子,心里暗暗摇了摇头,看著挺机灵的孩子,怎麽就是学习不好呢……
  “老师……”犹豫了一会,陈圆圆开口。
  “恩?”
  “今年夏天挺热的!”
  小马老师一愣,“啊,是啊,是挺热的。”
  “听说南方那边都到41度了呢!”
  “好像是的,怎麽?你有亲戚在那边工作吗?”
  “没有,那个……田恬不是暑假回去了吗,今天没来,该不会是晒病了吧!”说完就静心屏气盯著老师的侧面。
  “哈哈,他是回去探亲,又不是在地里站著,哪那麽容易晒出病啊!”小马老师笑了笑,两人已经到达办公室门口,“好了,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呀,一会还要去领新书呢,省点力气吧!”
  “那个……”陈圆圆留在门口不走。
  “恩?”
  “我就是想问问,田恬他……今儿怎麽没来啊?”
  小马老师圆圆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然後叹口气似的:“你和他真是好朋友。”
  “恩。”这一声叹息快把陈圆圆吓懵了,不会说话了似的傻站著,手紧紧揪著衣缝。
  “他没事,”小马老师接著说:“昨天他爸爸打电话给我请假了,田恬他爷爷身体不好,上周摔了一跤,老人嘛,住不得院,一住院,什麽毛病都给查出来了,那孩子和他爷爷亲,留在那不肯回来,估计要等病情稳定了再回来吧。”
  “哦……哦。”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表情也不自觉放松了:“那,那我回去啦!去领新书啦!”
  看著小孩跑远,小马老师无可奈何的笑笑,将练习册抱回自己桌上。
  理科班班主任也在,见她进来忍不住问:“和谁聊那麽久啊?”
  “哦,我们班一孩子。”
  “好学生吧?”理科班班主任把眉毛挑高,“要是一般的孩子我才懒得和他们多说呢。”
  “对,是好学生,反正我挺喜欢的。”
  “谁啊?”男人八卦起来有时真挺无聊的,小马老师没好气的答:“陈圆圆。”
  “咳,他啊。”男老师立马呈现出乏味的神情,“他那个脑子,简直是一锅膙子。”他曾代过三班两周的数学课,对如此没有理科天分的孩子记忆犹新。
  毕竟议论的是自己班的孩子,小马老师耷拉著脸不吭声,男老师又想起什麽,说道:“哎?!上回那个学生家长……谈的就是他吧?!”
  “对,是他。”小马老师翻开一本练习册,却没心情看下去。
  “你打算什麽时候……”
  “等正式开学吧。”
  七
  陈圆圆把田恬的新书也一并领了,沈甸甸的抱回家去,流了一脑门汗,心情却很愉快。
  正式开学那天,田恬回来了,陈圆圆反倒不知道该和他说什麽,憋了一个假期的话,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自我消解了。
  田恬一进教室就被别的同学围住了,七嘴八舌的问他为什麽返校那天没有来,是不是病了,家里出事了。田恬微笑著好脾气的一一作答。陈圆圆在自己位子上支著下巴颏撇嘴:切!因为他家老爷子身体不舒服呗,瞧,我都知道。
  “哎对了,你的书由陈圆圆帮你领了。”突然有人提了这麽一句。
  “啊,谢谢,我知道了。”那人笑著答,说著把脸往这边一转。
  我靠!
  陈圆圆也不知出於什麽心理,趁对方还没看到自己赶紧把头埋进桌肚里,很忙似的收拾书包,心里却打起鼓。
  感觉那人往自己这边一瞅再瞅,头便垂得更低,耳廓都因此热乎起来。
  妈的!我这是干嘛呢!哥们之间帮把手,领个书,算个啥大不了的事儿啊!你丫藏什麽藏!
  内心正气凛然的嘶吼,行为却是无与伦比的委 琐。眼角瞥见那人朝自己走来,明知道这时只要抬起头打个招呼说句“假期玩得怎麽样”便顺理成章拉开了话题,但热得不正常的脸和变得不像是自己的心脏,都强烈提醒著他:不能抬头,一抬头就是一水煮虾!
  田恬的白球鞋从旁边走过,也没有和他打招呼,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感觉到那人忽然离自己近了,竖起耳朵捕捉著由他引发的一系列声响。
  他拿出文具盒了,他打开文具盒了,叮叮叮叮……他在挑笔。
  哎,都是钢笔有什麽可挑的呢?
  声音停歇,想必最後还是选了那杆最常用的,银灰色粗口粗肚的那只。
  然後传来墨水香……他与他只隔著一根尺子的距离,自己就坐在他最近的视野里……想到这,无端的,後脖子都痒痒的。
  陈圆圆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锺就开始上课,那就意味著需要用书本。陈圆圆等著肩膀被後面人轻敲,然後他就转身把书本给他。
  手放在书包里,捏著那摞不属於自己的簇新课本,几乎捏出汗来。
  可是直到老师走进教室,田恬还是没有主动找他说话。
  陈圆圆这时也有些生气了,原本只是气自己的磨叽劲,但现在这股气性已经转移到身後那个更磨叽的人身上了。
  “你的书!”
  他转过身直接将高高一摞新课本新练习册一股脑砸在田恬的桌上,也不管钢笔和钢笔帽被碰撞滚了一地,撂下书,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就转回身。
  “谢,谢谢。”田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不过等这句客气话飘出来时,陈圆圆已经气哼哼伏在自己桌上了,也不知听见没听见。
  田恬似乎就不准备再和他说话了,自顾自整理著那高高的一摞书本。
  相互不理睬的状态持续了一整天,陈圆圆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了他,更不知道为什麽一向大度的自己这次却不愿先低头,明明是很要好的朋友,在相隔一个暑期之後再见面,却陷入莫名其妙的冷战当中。
  最後两堂是英语课,新老师新课文,Lesson1没什麽难度,气氛亲切活泼友爱,最後一堂还差30分锺时,老师一拍手,宣布:“Free talk!”
  这台阶来得妙啊!
  为了严防早恋苗头,一组和一组之间离得远著呢,提起两人一组做什麽练习,只能前後桌来,陈圆圆是第三个,自然只能绷著挺严肃的小脸向後转身,对坐在第四个的那人抛下一句:“开始吧。”
  假模假事的你来我往了几句日常用语,陈圆圆开始说中文了:“那个……听说你爷爷病了?没事吧?”
  田恬慢慢的抬起眼皮,慢慢的看了他一眼,从黑色的细框眼镜上方射来的目光,清澈而纯净,陈圆圆几乎要因为这一眼而妥协,想直接服软说:“我到底哪里惹你了,你说个明白!”但是田恬只是这麽看了他一眼,看完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英语课本,张开嘴也是例行公事的英文对话。
  “喂!”陈圆圆拍了他的书一下,“你今天这是怎麽了?”
  平常只要逮到机会,两人就会一前一後的聊天,别说闹哄哄的英语练习时间了,就是平常的考试,只要陈圆圆做完卷子,就会先交上去,然後留在原位回头和田恬聊天,後者必然还在谨慎的检查,但也会有一搭没一搭的微笑著点头迎合。
  可今天这是怎麽了?
  田恬还是没有解释,只撩起眼皮扫了一下教室後门的位置,陈圆圆拧著眉毛朝那边望去,只见好好的门板上,靠上的位置不知何时被挖了个长条形的洞,再仔细一看,还镶著透明玻璃,从里面能看见外面走廊。
  只稍稍迟疑就明白了:好嘛!是用来监视学生的!这帮老师没事干了吧!
  心情一下开朗,陈圆圆拿课本挡著脸,会意的压低声音:“是怕被老师看见?现在那没人!”
  田恬微微皱起眉,看著他,嘴唇张了张,想说什麽却没有说出口,这样胶著了一会便摘下眼镜用镜布狠狠的揉起来。
  以陈圆圆对田恬的了解,不难看出此举正说明有什麽事令他烦心著。
  当他感觉困扰,尴尬或焦躁时,会下意识摘下眼镜,如果状况轻微的话,会象征性的捏捏内眼角的睛明穴,如果连这也缓解不了,就只能用擦眼镜的动作来摆脱困扰,尴尬或焦躁了。
  第一次聊天就因为不想和自己多说,而困扰的在手里缓缓擦著眼镜。
  而现在……陈圆圆看著那清透的镜片在鹅黄色无纺布的蹂 躏下几乎快碎了。
  “你是不想和我说话?”陈圆圆问。
  田恬停下手上动作,没有吭声,只一下一下的掰著镜腿。
  “真是……不想和我说话?觉得我烦著你了?”陈圆圆又问。
  田恬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嘴唇,来了个默认。
  “……好!!”陈圆圆胸口像堵进一块大石头,那些没见到此人之前的犹豫,兴奋,困惑以及期待,全成了干涸了的水泥,沈甸甸压在心里,“算我犯贱!”
  说完,毫不迟疑的转回自己的座位。
  原来是根本就不想搭理自己,难怪连课本都不急著要,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吗?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麽呢?明明一直好得和一个人似的……
  难不成是在老家被雷劈了?可是就算劈了,失去记忆,也不该把陈圆圆当做仇人一样看待吧?连半个字都不想说,而且看那纠结的眼神,明明含著千言万语呢。
  这是一桩谜案,可是陈圆圆不是包青天,他在气头上没有精力去想。
  下课铃不知不觉的响了,陈圆圆没精打采的原地发呆,以前一直都是和田恬相互等著一起回家的,可是今天……身後那位还没有动窝,陈圆圆不知他是什麽意思,又不好回头去看。
  先走吧,不甘心;留著吧,更不甘心。
  同学一个比一个少,身後的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陈圆圆心里某处升起一点希望,难道是想道歉,在等人少的时候?
  正这麽想著,身後椅子一阵轻响,田恬站起来了。
  书包和衣服碰撞──他背上书包了。
  陈圆圆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人出教室势必要经过自己,耳朵里那人的白色运动鞋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也就三步左右吧,经过陈圆圆的桌子时一个纸条飞落在桌面。
  陈圆圆赶紧抓起来,那是一个叠得很精巧的U型。
  指尖颤抖著打开时,脑内浮出“情书”一类的字眼,以致还没看到内容,脸已经先一步红了。
  八
  “对不起,我想我不能和你做朋友了,我妈好像找老师谈话了,认为你会拖我後腿。
  对不起。
  ──田恬”
  看著那行用蓝黑墨水写就的漂亮的钢笔小字,陈圆圆只想由衷说一句──“我操!!”
  这都什麽跟什麽啊?!
  会拖他後腿?!就为这个还专门找老师谈话了?!
  想到自己父母每次见到田恬都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端出来招待的样子,陈圆圆就觉得可笑──可惜啊,人家父母却把你们儿子当成灾害来防呢。
  相比较那个连见都没见过的田恬父母,陈圆圆更生田恬的气,朋友是这麽当的吗?什麽时候分数成了衡量一个人配不配和另一个人交往的尺度了?那之前那些交情都算什麽呢?母亲说几句,老师说几句,就抹杀得干干净净了?还写这种东西……幼稚不幼稚?!
  陈圆圆将那连折痕都很漂亮的纸条一把撕个稀烂,用力扔向前方,田恬早就走了,气愤无处发泄,只能狠狠踢了那人的课桌几脚。
  “谁稀罕!!”
  回到家,陈母正在准备晚饭,看见儿子回来下意识就问:“今天学得怎麽样?”
  “挺好的。”
  陈圆圆把书包甩到自己床上,蔫蔫的去厕所洗手,然後等在厨房门口帮忙端盘子。
  陈母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继续问:“看见田恬啦?”
  “恩。”
  “书都给他啦?”
  “恩。”
  “那小孩不错,过两天再叫他来咱家吃饭啊,不是说爱吃我炒的鱼香肉丝吗!”说完轻轻哼著歌利落的关火,将菜扒拉到盘子里,铲碰撞锅边的声音吓了陈圆圆一跳,走神时他又想起纸条上的内容──如果他和田恬换个个儿,自己领回家的是个除了下课耍贫嘴上课接下茬外啥也不行的同学,那老妈还会这麽热情吗?
  陈母一面从抽屉里拿出碗筷,一面还在数落田恬的好:“我就没见过那麽白净的男孩子,又有礼貌,唉……你说他练过书法?啧啧……难怪做事这麽稳重。你老跟人家混在一起,可得多学学……”
  “我吃饱了。”陈圆圆端著饭碗站起来。
  “哎?这才吃了几口啊……”
  “小孩大了,你就别老磨叨了,烦不烦?”陈父适时的用筷子敲敲媳妇碗边。
  陈圆圆已经把自己的碗刷好,一头扎进房间去了。
  “别是在学校挨欺负了吧?”陈母不安的说。
  “不会!我儿子我最了解,他能挨欺负嘛?挨了还不得十倍还回去?吃你的饭吧!”
  陈父的确很了解自己的儿子,陈圆圆是挨了欺负,可这种欺负却不是骂回去或打回去就能解决的,他需要自我消解。
  因为这件事,他连带著也恨上了小马老师。
  这个只知道穿著高跟鞋逛来逛去的矮个女人,不定在田恬面前说了多少他的坏话,一定把和他在一起的危害宣扬得天上有地上无吧?
  第二天在学校碰到田恬也只当没看见,态度比对陌生人还疏远,再有要求前後桌做练习的机会时他宁愿和前面那对二人组掺和在一起也不想回头,这样的前後桌关系自然很尴尬,别人也只当他们又闹了什麽脾气,谁也没当回事。
  没有了田恬,午休的两个小时就变得漫长且无趣。
  也幸好他没在,陈圆圆才敢放松一下梗了一个上午的脖子,控制自己不回头,真是一件技术活儿。
  他转头向四周望去,平时能玩能闹的学生都没在,留在教室的不是需要午睡的懒人,就是兢兢业业提前写作业的“好学生”,犄角旮旯还有三三两两个女生挤在一起,议论著陈圆圆这辈子都听不懂的话题……只稍微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最後还是落在身後田恬的桌上。
  桌上只有一个文具盒,只要不是上课时间,他的桌面永远没有多余的东西。
  文具盒是塑料的,侧面还有陈圆圆用圆珠笔画的小青蛙,原本旁边还画了个箭头写著“小甜甜”,但是在对方的“怒视”下愣是又用修正液涂了,现在就剩白乎乎的一团。
  文具盒的主人一下第四堂课被高年级的同学叫走了,竖著耳朵听时依稀听到艺术节筹备之类的字眼。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听到了,中午在外面打球的几个人回来了,纷纷以向知情人打听内幕的姿态将陈圆圆围住。
  “唉,听说要搞艺术节啊?我们看见田恬和几个高年级的在小花园开会呢!是咱学校办的不?”课余活动一向是学生们的最爱,只要不考试,搬砖都乐意。
  “不知道。”陈圆圆不耐的答。
  “你怎麽也跟我们卖上关子啦?你和田恬那麽好,你能不知道?!”李强用老熟人的口吻拍著陈圆圆的肩膀,“你们俩最好了,不可能没透露给你……”
  听到这,也不知哪来的火气,猛的一甩膀子把李强拍开:“想知道自己打听去!烦不烦啊!我和他不熟!!”
  “呦,吵架啦?”李强有些尴尬,其余人也停住议论。
  “也没有……”吼完了,陈圆圆自己也懵了,至於嘛,多大点事儿啊,非得弄得满班皆知?
  “我就知道!南方人根本靠不住!那会跟你好是因为除了你班里没人理他吧……”李强想当然的这样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称是,“就是!他学习那麽好,怎麽会跟咱们玩到一块去?”“听说小马老找他单谈,没准还是老师布在咱们这的眼线呢……”各种阴谋论被扯出来,说得还有鼻子有眼,活活把个田恬形容成了身负无间工作的……陈世美。
  “不是那样的。”陈圆圆的反驳没有力度,很快就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议论里。
  下午田恬再走进教室时,明显接收到来自各方的冰冷电波。
  “那个……请大家按学号在门外排好队。”因为刚从办公室回来,得到小马老师的委托,让他帮忙传个话。
  “排队干什麽?”有人懒洋洋的问。
  经过中午的幻想式讨论,几个爱闹的同学对他的不满情绪正达到顶点。
  “马老师说……”田恬的反应有些慢,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语气。
  “马老师?你又不是历史课代表,干吗让你传话啊?”这回的刺就很明显了,田恬再傻也有几分明了,下意识朝陈圆圆望去,後者见他看向自己,立马就明白对方在想什麽:好嘛,拿我当什麽人了?你以为这是我挑唆的?
  陈圆圆也目光如炬的瞪回去。
  “马老师让……我传话,在楼道集合,要换座位。”田恬生硬的说完便先一步走出教室。
  “换座位?!”
  “不是吧……”
  “太好了!早就想离後门远点了!”
  各种议论此起彼伏,陈圆圆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
  要换座位?那不就是说……
  见田恬出去了,慢慢的便有同学跟著站起来,向楼道走。
  “靠!好好的换什麽座位啊!”後排男生不满的嘀咕著,正是先前和田恬作对的那个,但还是慢腾腾朝门口走。
  按学号排队,自己正好站在田恬前面,陈圆圆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乱得要命,昏暗得和楼道光线有一拼。
  小马老师姗姗来迟,见大家已经列好队,先是会心一笑,接著按照提前排好的座次表念起名字。
  从一号开始,被念到名字就走过去,然後再由守在门口的老师告诉他具体在第几组第几排。
  如此叫了几个人,大家都看出来了,这次是“大换血”。
  从小学开始,换座位这种事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早就不满现在的环境了,巴不得赶紧换一换,也有人和相邻同学处出了感情,作弊传小条什麽的早就有了默契,这个时候就格外难分难舍。
  陈圆圆前面的几个女生拉拉扯扯抱成一团,生离死别似的,老师每念到一个名字,那里就会响起一阵喧哗。
  这时的陈圆圆,表面看上去镇静无害,但心里却已是大浪滔天,说他过激也好,小心眼也罢,经过昨天的“纸条事件”,他已经认定了自己已被田恬、田恬他妈以及小马老师联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这次的换座位……哼哼,就是为了把他和田恬分开吧。

  寻找同桌的你9-11

  九
  新排过座位的教室哪里都透著不一样。
  一个暑假过去,大家都长高了不少,再像原来那样一行是一行的,过道未免显得狭窄,於是就变成了两组两组并在一起──从此初一三班的座位历史上第一次有了同桌之说。
  坐定後小马老师又说,出於保护视力考虑,以後将每两周,以小组为单位,平行向右移一行。
  也就是说,你们甭给我玩早恋,上一组同桌刚坐热乎,我就给你们分开!
  陈圆圆和田恬还是一个组的,只不过陈圆圆的位置从第三个变成了第二个,而田恬则从第四个变成了第五个,各自向前向後挪了一个位置。
  很好,分得很开。
  也就是说,即使每两周平行向右移动一组,也不会再有机会碰到。
  小马老师,您真敬业,这个座次表,您琢磨了一个暑假吧?
  陈圆圆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伤感,反正无论哪种情感都显得太深了,只不过和那个人分开了而已,这有什麽呢。
  可是他用了整整一周时间才搞清楚自己周围坐著都是谁,那些模糊的,发出声音的色块的名字。
  随著剧烈的震动,飞机落地,都没感觉到那种令人心悸的下降过程,机身已经在跑道上稳稳滑行了。
  陈圆圆才察觉眼角已经湿润。
  无关痛痒的一段过往,那个人怎麽还会想要找到自己呢?还把那称作什麽……初恋?真是不可理喻。
  可自己又为什麽会来?
  得知那个消息便等也不能等的订了机票往回赶的自己,又算什麽呢?
  这回是以探病为前提回国,所以没有提前和家里打招呼,陈圆圆出了闸口就拖著行李直奔出租车停泊处,坐上车後向司机报上一个医院名称。
  司机师傅一看,刚下飞机就奔医院,那肯定是有急事啊。於是将车子开得顺顺溜溜,一路过关斩将。
  坐在车里,陈圆圆又将抄写的纸张拿出来看,第三医院,住院部C区,脑内科,3-05号。
  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第三医院是本市有名的大医院,硬件软件都是国内第一流的,一般的头疼脑热那种小病都不好意思上那去瞧,C区……好像是长住区。
  “到了!”车子在白的围墙前停住,“这是後门,离住院部近!”
  “谢谢。”
  司机帮他从後备箱取出行李,一指表:“零头就算了,85吧。”
  “哦,谢谢啊……”陈圆圆一掏钱包,傻了──没取人民币呢!
  “怎麽?没有零的?一百的我也能找。”司机迅速从驾驶席低下的暗格里取出零钱。
  “不是,是……没有人民币。要不,您再送我去趟银行?”
  “什麽银行这麽早开门啊?就算开门合辙我还得等您排队领号啊?小夥子你别逗了,你不是来探病的吗?看你一下飞机连钱都忘了取就直奔这来,里面是亲人吧?去打个电话,要点呗。”
  “这……”大老远跨洋过海的飞回来,见面第一句话是:“麻烦你帮我把车钱先垫上吧。”这也有点太那个啥了。
  看看表,北京时间7点半了,这个点就算再打车回家要钱,也得堵半道上,更何况这样突然袭击,老妈别再以为我在国外干了什麽坏事是逃回来的。
  看来也只能这麽办了。
  陈圆圆一咬牙,让司机稍等,自己大步往住院部主楼走去。
  前台的护士小姐值了一宿的班,正困得不成样子等待交接的人呢,一听陈圆圆提出的要求,立马来了精神。
  “啥?!你是来找病人借钱的?!”
  陈圆圆硬著头皮解释:“不是不是,我是来探病的,但是……来得太急,没有车前,您看……司机还在门口等我呢,您就帮我联系一下……”说著赶紧掏出小纸条:“脑内科,3-05号的田恬。”
  “哦,那你……等等,我去打个内线电话。”小护士看他一表人才的,又拖著个挺高级的皮箱子,不像讹财的样子才将信将疑进了值班室。
  “喂,请解内线。……陈姐啊,3-05号的田先生是你们区的吧?现在有这麽个事儿……”护士讲电话的声音传出来,“对,叫陈圆圆……是认识的是吧?……对,出租车在外边等著呢。……好的,知道了。”
  打完电话护士从窗口探出头,陈圆圆赶紧陪著笑脸走上前。
  “这个时间也没什麽人探病,病人身上也没钱啊,不过田先生听到这个情况急坏了,他向护士长陈姐借了一百,回头你别忘了还上。”
  “哎,知道了,谢……谢……”
  很没面子的接过钱,陈圆圆羞得无地自容。
  不过这麽一闹,到没那麽紧张了,即使相隔十多年,再见面也不会太尴尬,只要说一句:“瞧我这脑子,还这麽不好使!”就够了。
  往脑内科3-05号走的时候,陈圆圆这麽计划著。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话还真没错。
  当他推开虚掩著的3-05号房门时就呆住了。
  倒不是设想中最糟糕的样子──满身插著管子的病人以及身边环绕著各种医用高科技仪器。
  相反,房间很干净整洁,是单人间,大概十平左右,四四方方,正对面墙上嵌著巨大的窗户,单人床一样宽大的病床就紧靠著这面窗,正好是坐起来就能看到外面的高度。
  床头一侧挂有厚厚的白色缀浅蓝条纹的布帘,想来是医院的统一配给,此时正大大拉开著,微弱的日光从窗玻璃透入,将布帘的条纹样式照得更清晰。
  这与陈圆圆见过的病房大不相同,他以为的病房应该是嘈杂混乱并时刻散发著药水味道的,他虽然不懂脑瘤的具体定义,但听上去是个很可怕的名词。
  但也不该这样安静,亲人,朋友不该时时刻刻陪在患者身边麽?
  忽然想起网上匿名者的回复──“因为性取向的问题而和家里人关系不好……”才恍然惊觉,他……他出柜了?!
  可是同性恋又不是什麽罪大恶极的事,这种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因为寂寞,所以想起我来了?
  脑子里转著这些,站在门口却不敢贸然前进。
  房间里有淡淡的花香,来自床头一侧矮柜上花瓶里插著的不知名的白色植物,如果不是旁边的白色托盘里零零散散的各种药片和针头,陈圆圆几乎要以为自己正置身於田恬的卧室。
  田恬穿著与其说是病号服但实际上更像休闲衬衣的棉布衣服坐在床上,一只胳膊搭在窗台,另一只手埋在被里,面冲窗子,正凝神不知看些什麽。
  他显然没注意到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因此陈圆圆有足够的时间将他细细打量。
  露出来的手腕上没有针孔的痕迹,这令陈圆圆有些放心,继而又去端详埋在被子里的那只手,自然看不出什麽。
  因为穿著宽松款式的衬衣而看不出具体瘦了多少,但转向窗外的脖子线条却硬得很,记忆中那个软软嫩嫩的南方少年早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坐在面前的是比自己还大半岁的成熟男人。
  虽然是半坐起的姿势,但看那被单下的起伏就能看出,这家夥站起来至少高自己半个头。
  陈圆圆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双脚──记得刚上初一那会儿,明明是自己比对方高的。
  可是身高这玩意儿就跟中国股票一样,老见别人家的涨。
  初二下半学期开始就不争气了。
  田恬终於回过头来,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後忙乱而迅速的将手伸向枕边──掏眼镜。
  陈圆圆想好的打招呼方式都在这短暂的错神里忘光了,只能傻傻的定在原地,连最基本的礼仪──微笑都忘记。
  田恬也不比他镇定多少,戴上眼镜後便一直傻傻盯著他,从头看到脚,好像要把这缺失的十几年用目光找回来似的。
  陈圆圆有些不自在,向前挪了几步:“那个……我刚下飞机就来了,忘记换人民币了。”
  “哈,和从前一样,没怎麽变。”田恬轻声笑道,端详意味的目光里,也不知是指忘记换人民币这事和从前一样糊涂,还是指陈圆圆的模样“没怎麽变”。
  “你这个病,怎麽回事?”陈圆圆不打算叙旧,眼镜朝矮柜上的医用设备瞟了几眼。
  “就是脑子里长了个肿瘤,不确定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反正都得摘除。”田恬倒是一派轻松,拍拍身边的空位:“坐啊。”说完又抱歉的笑笑:“瞧我也糊涂,因为没什麽访客,也没准备把椅子什麽的。”
  “怎麽没人来看你?”陈圆圆往前走了几步,在床边停住,却没有坐下。
  “和家里关系不好。”
  “那也不该这种时候都不来个人吧?!”
  田恬无所谓的耸耸肩:“你不是来了麽?”
  “什,什麽啊……”清清喉咙,陈圆圆又问:“同事,朋友什麽的呢?”
  “我没告诉他们,”田恬盯著陈圆圆的脸,“我不喜欢吵闹。”
  “哦。”
  又沈默下来,傻站著的陈圆圆觉得自己成了供人瞻仰的雕像,田恬的目光一直从低处射来,静静的,却带著难以忽视的力度。
  “……你为什麽要找我?”
  “喝水吗?”
  两人同时开口,陈圆圆飞快的答:“来一杯也行。”
  田恬却呛了似的咳嗽起来,陈圆圆尴尬的不住搓手:“我先帮你倒杯水吧,水杯在哪?哦,看见了……饮水机……喝凉的还是热的?”
  接满水递过去,田恬咳得满脸通红,陈圆圆犹豫了一下,用空著的右手轻轻拍著对方的後背,还好,也不是很瘦。
  “就是想你,特别想你,实在没办法了,就在网上找你。”接过水,田恬一本正经的说。
  “呃……我也得喝杯水。”
  陈圆圆逃似的跑到房间另一角的饮水机前打开下面的容器,用方便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冰水,饮尽。
  回过头,田恬还在望著自己,似乎在等待他回句感想什麽的。
  感觉被逼到绝路的陈圆圆有些愤懑,当初那点幼稚的破事儿你当是谁造成的?现在却说什麽想我?
  如果不是在医院,田恬也不是病人的话,陈圆圆此刻应该一拳打到他的鼻子上。
  十
  就是那年,陈圆圆遭遇了很多事,先是父亲被查出肝脏方面的疾病,幸亏发现及时才没有专成慢性病,但也住了半年的医院。
  那时母亲忙得医院、单位两头跑,根本无暇照顾这个半大儿子。
  陈圆圆索性自我放逐,愈加发狠似的往下出溜,连装装样子的用功都不肯了,好像上学只为了拉开自己与田恬的差距似的。
  父亲所在的厂子效益也不好,看病的钱只管报百分之六十,还要拖到年後,母亲急得头发都白了,又是要强的女人,不肯东凑西借,为了给丈夫用更好的药,一发狠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带著儿子两人住回自家单位分的职工宿舍。
  在这一点上,陈圆圆很像母亲。
  躺在怎麽也除不去潮湿气味的木板床上,眼顶是摇摇晃晃的昏黄灯泡,很多小小的飞虫粘死在上面。母亲刚给父亲送完饭回来,眼角还有一点潮湿,却怎麽也不肯对儿子描述父亲的症状。
  那时陈圆圆只不断的默唱著那首红极一时励志歌曲。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麽,擦干泪,不要问,至少我们还有梦……”
  一遍一遍,不知在唱给谁听。
  就是那年,田恬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即使在开了大家都没接触过的新课──化学和物理後,成绩也能一路上涨。第一次的年级测验,田恬排第一,总分比理科班的第一高五分,五分,相当於几条街的差距啊!这也是第一次总测验後不见理科班的人耀武扬威,田恬为初二三班争了口气,连在教师们私下议论的场合,提起田恬,小马老师的脸上都会绽出光彩。
  “哎呦,下回的作文大排行我们班肯定没戏!你们有田恬呢!”午休时间的办公室,老师们谈论的话题也离不开学生成绩,但也没办法,在这样的重点中学里,成绩就是业绩,是工作考核标准,最後升重点高中的比率是和奖金挂钩的。
  “可别这麽说,一班的语文好,谁不知道啊。”小马老师谦虚的笑著说。
  “那管什麽用啊,没看化学和物理都考砸了吗?”一班的班主任愁苦的摇著头,“文科好说,就逼著他们背呗,但是理科啊……哎呦,愁死我了。”
  “咳,都一样,都一样。我们班不开窍的也多著呢!”
  虽然有一个田恬,但初二三班的整体成绩还是比较落後,小马老师很犯愁,又隐约有一点後悔,刚才在班上或许不该那麽说……
  陈圆圆永远记得那时的感受。
  班主任在热烈表扬了一干考的不错,以及有进步的同学後,话锋一转,说道:“其实我们班这次大家考得都很好……只是被个别同学拖了後腿。”
  这个“个别”当然只有一个,就是陈圆圆。
  可他也没又办法,本来理科就不行,现在又落下新的两座大山──化学和物理,这简直就不是背背公式就能搞懂的事,物理课上他也没走神啊,可一堂课下来还是搞不懂那些古怪的东西,牛顿不是人名吗,怎麽成了单位?还有,电源电路电流这些东西,还要画成图?
  几天下来他就被彻底打败了,化学物理加上原本就搞不懂的数学合成三剑客,直接把他有些糊涂的脑子搅成了一团稀粥。
  再说,以他现在家里的情况,又怎麽可能安下心来应付学校里的事?
  前几天下雪了,母亲还坚持每天去医院看一看父亲,送一些家里做的菜。医院很远,骑车去要过三座立交桥,母亲在路上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回来时羽绒服都摔破了。
  这些母亲没有说,都是陈圆圆自己猜的,他还猜,母亲肯定也哭了,只是是在回来的路上哭的,而且为了不被他看出来,进门前一定还用力擦了两下,眼角都擦破了。
  母亲什麽都不告诉他,是为了不影响他的学习,可是他却这麽不争气,什麽都不行,一无是处。
  那天晚上他偷偷撕掉家长会的通知单。
  ……
  “那三个问题,为什麽没有答?”田恬的声音将恍惚的他拉回现实。
  迟疑了一会,陈圆圆才问:“当时你也在?”
  田恬点了点头:“当然。”
  “那些事……我早忘了。”
  田恬微微挑起眉:“忘了?”一脸不信的样子,“那你为什麽来?”
  “毕竟……是老同学啊,你病了,我理应来看你。”陈圆圆无所谓的说,又向门口望望:“怎麽也没有护士来看看?这些药……不吃吗?”
  田恬只静静看著他,开口却只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为什麽不坐下?和我这麽见外?”
  “……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能有什麽意思?倒是你,一副和我撇得很清的样子。”田恬还是微微笑著,那种表情,好像把什麽都看得很透。
  “我有吗?”陈圆圆无辜的眨眨眼,拍了拍裤子,“我是怕自己风尘仆仆的把你的床弄脏,既然你一定要求,坐就坐呗。”说著重重在田恬身边坐了下来。
  以为这样就可以好好说话了,可是田恬开口又是那句:“我很想你。”
  陈圆圆深深咽了口气,耐著性子答道:“恩,我知道,毕竟这麽多年不见了。”目光转向窗外:“说起来,我也挺想他们的,哎,不知道豆丁现在怎麽样了?那会我没少欺负他……”
  “是啊,还欺负哭过。”田恬眯著眼,慢悠悠的说。
  “你怎麽知道?”
  “怎麽会不知道,我坐在你後面啊,虽然隔了很远,但还是能看见。”
  “哦,是吗,哈哈……那会不懂事……”陈圆圆模棱两可的笑著时,对方又慢慢加上一句:“你一直都在我的视野里。”
  陈圆圆没有接腔,田恬继续说道:“上课的时候你不好好听讲,光想著怎麽欺负人,我就不止一次看见你把豆丁的鞋带系到一起,然後下课时再故意对他说,二班的王小丽找他,他急著往外跑,然後……就摔个大跟头,偏偏他也不长记性,每次都上当。”
  “喂!还不是因为他太讨厌了!成天胡吹,不就是有个有钱的爹嘛,大家都看不惯他,否则也不会每次看他摔跤,都不提醒他把!”陈圆圆忍不住辩驳起来。
  “是,是,我知道。”田恬忍不住笑了,“可是还是有些过分吧,我记得你还往人家的衣服上点眼睛。”
  “哈哈!是个名牌运动外套,我用的还是碳素笔,洗不掉!”
  “哼,给PUMA商标点眼睛,这种事……真是只有你才做得出了。”
  “呃……很恶毒吗?”陈圆圆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还好吧,就是有点损。”田恬忍著笑。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阳光逐渐变得灼热,从敞开的窗户吹来带著热度的风,白色的柳絮趁机慢慢悠悠飘进来,在窗台角落积成白色的小小一团。
  陈圆圆最喜欢这个城市的春天,虽然它是那麽干燥,又不够温暖。
  两个人的话题始终围绕著中学那些事,只要不提到类似“想念”的暧昧字眼,谈话就能顺利进行下去。
  陈圆圆捡著那些柳絮,把它们捏成更大的一团然後顺窗扔出去,“那……我剪化学老师裙子的事……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看见了,”田恬点点头:“不过我支持你,剪得好,我也早看她不顺眼了。”
  “哎呦!亏她还那麽喜欢你!”
  “哼,她不过是喜欢学习好的。”
  化学老师是学校有名的“巫婆”,年龄大概40岁左右不详,那时未婚嫁,现在未知,以每天换不同花色的妖娆长裙出名,以性格刻薄毒辣小心眼著称,全校就没几个学生喜欢她。
  “那个女人,真是活该嫁不出去。”陈圆圆咕哝著。
  因为一次不小心将酒精瓶打翻,酒精正好沾上巫婆的裙角,就因为这个无心之失道过谦的陈圆圆还是被罚在实验室站了整整两节课。
  “不过那段时间,你也确实有些过激了。”田恬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陈圆圆语塞,心道你以为那些都是因为什麽。
  “後来你搬家了?”田恬问。
  “你……去找过我?”陈圆圆停下捡拾柳絮的动作,抬起眼,目光在与对方相碰前快速移开,心却开始轻跳。
  “恩,”田恬点点头,“在那次元旦晚会之後。”
  陈圆圆下意识抿紧嘴角。
  元旦晚会……
  田恬又补道:“你真的忘了吗?有关第二个问题呢。”
  怎麽可能忘,初二的元旦晚会,那个很高很高的蛋糕。
  可为什麽要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件事呢?
  陈圆圆恼恨的想著。
  其实在经过上述由田恬发起的对话之後,陈圆圆也被动的察觉到,似乎他的初中生活并不像自己原先认为的那样全是阴暗,不是只有摇摇欲坠的灯泡和苦痛的课业,而是……似乎还有一点点值得回味的甘甜,虽然那甜中带著酸,像青柠檬硬糖那样。
  十一
  “你还记得吗?那天真是很开心,我记得那蛋糕足有三层,巧克力的。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好像是刘平,他先把奶油抹王毅脸上了,然後王毅抹回去,之後就这麽闹开了……小马老师也不管,就那麽笑眯眯的看著……哎,我记得她好像也被抹奶油了吧?
  那天教室的地板上啊,全是踩花了的奶油,现在想起来……好像还能闻到那味道。”田恬摘下眼镜,眼角微微眯起:“整间教室都香香的,咱们班的笑声,在楼道里就能听见……呵呵,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幼稚,好好一个大蛋糕,全毁了。”
  田恬眼里都是怀念,语气更加柔和:“後来,我的眼镜都被奶油糊满了,什麽都看不见,也幸亏如此,他们才放我去厕所洗眼镜……然後,在那碰见你。”说著,他向前探身,视线落在陈圆圆脸上,“这些……你不可能会不记得吧?”
  “记得。”陈圆圆用力咳了一下,站起身,“不过内容不太一样,除了开头和结尾,完全不一样。”
  “什麽意思?”田恬皱眉,抬头望著他。
  “呵……其实也没什麽好说的,我早不介意了。”陈圆圆扯扯嘴角。
  岁末,每个班都筹备了元旦晚会,但那年的初二三班比较特别。
  当最後一个节目表演完毕,灭掉的灯光却迟迟没有亮起来,大家面面相觑时却发现连一直坐在门边的小马老师也不见了,然後,不知谁喊了句:“看,大蛋糕!!”
  大家统一朝後门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三层巧克力蛋糕放在幻灯机上缓缓推了进来。
  “哇塞!”
  “这麽大……只在电视里看过!”兴奋的议论声、惊呼声相继响起,谁也没想到中规中矩的元旦联欢会最後还有这麽一个出人意料的环节。
  “难道是假的?用来变魔术的?”有人这麽说,但是扑鼻而来的奶油香气可不是假的。
  深色的奶油像泡沫一样堆得又满又高,只是看著就让人馋涎欲滴。
  小马老师从蛋糕後面冒出头来,暂时中止了大家的猜想。
  “你们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麽元旦会出现蛋糕呢?其实,我是想用它来给你们庆祝生日。”
  说到这,微微顿了一下,周围果然有人发出声音:“生日?可我的生日不是今天……”
  “对,没错,今天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但是又是你们所有人的生日,因为过了今年,你们就十五岁了。而这个蛋糕呢,是用你们的班费和我自己的奖金合买的,所以算是我们送给彼此的生日礼物。
  我觉得……十五岁是一个特别值得纪念的年龄,也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龄。我希望今天能够和你们一起庆祝这重要的一天,这样无论过去多少年,走多远,即使大家天各一方也永远记得,这里曾经有四十五个人和自己一起度过生日。”
  一番话说完,班里静悄悄的。
  装饰在门框上的彩色小灯不知何时徐徐亮起,微弱却绚烂的光线里,每个人的脸蛋都是红通通的,甚至有人还模糊了眼眶。
  真是……好好过个年,搞这麽煽情干吗。
  这种气氛真让人不舒服,陈圆圆这麽想著,但一口湿气也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顶得他胸闷难受,正深呼吸自我调解时忽然右肩被拍了一下,随即整个肩膀就被人搭住,他侧头一看,正是坐在右边的王毅,而王毅的右边肩膀也被坐在那边的陈硕紧紧搂住,仔细看看,眼眶竟然还有点红。
  平时虎头虎脑的男生,矫情起来也挺那啥的。
  陈圆圆想了想,便也抽出左手,揽上另一边的同学。
  这种联欢会座次很随意,桌子早被堆到了楼道里,椅子则沿著墙码了一圈,不小的教室空出中间好大一块区域用来表演节目,大家都是和平时交情不错的同学挨著坐,因此也便形成了一面都是男生,一面都是女生的怪局。
  放眼看去,对面的女生们早就一个搂一个依偎在一起,还不时传出轻微的抽泣。
  田恬是班干部,又是联欢会的筹划人之一,此时自然和几个班干部站在靠近後门的位置,光线太暗,陈圆圆懒得看清他是什麽表情。
  “哎呀,怎麽都这样了?都高兴点啊,要吃蛋糕啦!”小马老师最先反应过来,带著重重的鼻音说:“都多大啦,还哭鼻子呐?音乐,音乐呢?”
  田恬赶忙按下录音机,轻柔的旋律水一般流淌出来。
  “哎呦,看来刚才我演的相声砸了,都说哭了!”陈硕忽然冒出这麽一句。
  “靠,你有我砸吗?你是捧哏,我可是逗哏的!”隔著五个人,马超伸著脖子嚷道。
  “对,那就是你演砸了!这个我不和你挣。”陈硕严肃的点点头。
  “嘿你!”
  被他们这麽一闹,气氛总算又找回来一些,小马老师趁机说:“现在要吹蜡烛啦!但是由谁来点蜡烛呢?按理说应该是你们,但是四十四个人,怎麽点呢?”
  对呀,吃蛋糕之前一定要吹蜡烛的,吹蜡烛之前一定要许愿的,但是……谁来点蜡烛?
  见孩子们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到这里,小马老师继续说:“所以呢……我们这次来点不一样的。”说著,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阿拉伯数字“1”和“5”的红色蜡烛和一本熟悉的册子。
  “这里只有两根蜡烛,所以我打算叫两名同学来点。由咱们班年龄最小和最大的两位同学来点。”说著垂头去翻那花名册,没错,就是开学第一天点名用的花名册,所有人的出生日期也在那上面。
  这个有意思。
  大夥都安静下来,紧盯著班主任薄薄的嘴唇。
  小马老师露出会心的微笑,啪的一声合上簿子。
  “好!现在我们鼓掌欢迎咱们班上最小的同学──”
  热烈的掌声里,小马老师大声说道:“请被念到名字的同学站到这里来!”说著错开几步,将已经推到教室正中的蛋糕空出来。
  “陈圆圆!”
  “啊?”
  虽然已经猜到会是自己,但真被喊到名字还是一呆。
  “去啊……陈园儿!”
  身後被几只手大力合力一推就站了起来,掌声更加热烈,且经久不衰。
  就像他刚从4×100跑道上下来时一样,他的心狂跳著,牙齿紧紧咬著嘴唇。
  “原来你是咱们班最小的啊?圆圆小朋友……”
  “点蜡烛可以,不许先偷吃啊!”
  这种气氛里,即使起哄也是善意的。
  “去你的!”陈圆圆也放松下来,笑著还嘴。
  “好,第二位同学────”小马老师笑著拉长音调,等大家复又安静下来才说出那个名字。
  “田恬。”

  寻找同桌的你12-14

  十二
  “田恬。”小马老师吐出那个名字,将点名簿合上,“请咱们班年龄最大和最小的两名同学点亮蜡烛!”
  其实所谓年龄最大和年龄最小,其实也不过相差一岁而已。
  这也许也算一种缘分?
  在热烈的掌声里,看著那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带著一点出乎意料的神情走到自己面前,陈圆圆将脸别开。
  有点尴尬。
  “那什麽,那就点吧……”陈圆圆拿起桌上的蜡烛,一个“1”,一个“5”,都是红色的,他不确定给对方哪个。
  “给我5吧。”田恬说。
  “5”的烛心挖得比较深,不像“1”那麽好点。
  陈圆圆不动声色的将“5”递过去。
  教室里静悄悄的,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有,陈圆圆拿起桌上准备好的打火机,心脏跳得剧烈,在旁边人的注视下,他手心里全是汗,这该死的安静,怎麽搞得这麽神圣啊!
  数字1很快就点燃,火苗很大,很欢快,在蜡烛燃起的一瞬间,四周赫然暗下来,只有音乐慢慢的流淌著,以及蜡油燃烧的味道。
  “5”果然不那麽好点,用打火机点了几次都只亮一下,然後又熄灭。
  从田恬主动要走那个数字“5”时,陈圆圆就开始走神,不知怎的就想起去年,他作为历史课代表,抱著最後只剩两只签站在田恬面前时,那时田恬也是这样,很有默契的拿走了较难的那道题。
  虽然,直到现在陈圆圆也没有问过──他当时是不是故意的,留下那支沾了蓝黑墨水渍的更容易的题。
  “用这个。”陈圆圆拿起已经燃得旺盛的蜡烛“1”,用手背碰碰田恬拿著打火机的手。
  “啊,好。”田恬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接过陈圆圆手上的蜡烛,手指相擦的瞬间,陈圆圆注意到对方鼻尖也渗出汗珠。
  他也会紧张啊。
  这个认知令陈圆圆心情愉快。
  “1”的尖端与“5”的凹芯对齐,愉悦的火苗噗的一下变成双份。
  静默许久的教室终於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向完成一个重大仪式似的,陈圆圆与田恬齐齐舒了口气。
  把“1”插回到“5”旁边时陈圆圆注意到田恬仍在看自己──别以为一起点个蜡烛就什麽事都没有了,那张小纸条他可记得清楚呢!
  陈圆圆目不斜视,将蜡烛归为原位後就向後退了一大步,和旁边那人划清界限。
  其实也不用他自己划,随著小马老师的一声“开始许愿了!”,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把他和田恬挤到包围圈之外。
  大家都煞有介事的喃喃祷祝,嗡嗡声连成一片,也不知那些个神灵听到了多少,就在大家齐声数1、2、3准备吹蜡烛时,陈圆圆的肩头被拍了一下。
  回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请问,陈圆圆是哪个?”男生问。
  “我……就是。”
  “呃……教务处刘老师找你。你快去吧。”男生是带话的,说完就走掉了。
  “1──2──3──!!”
  惴惴的走出教室时身後响起吹熄蜡烛的声音。
  他在漆黑的楼道里走著,寻找那传说中的教务处办公室,经过的无数个陌生班级的教室门口,传出来的是不间断的笑声和吵闹声。今天是节日嘛,怎麽闹都在情理之中,连他自己的班级也出现了生日蛋糕这种不该在学校里现身的东西呢──现在他们应该在分吃那个蛋糕了吧,可是,会有人发现他不在吗?而且他还没许愿呢……
  若干年後的某一天陈圆圆才知道,那天的事完全是一个误会,那只不过是一个母亲用了不正当的方法“教育”了自己儿子一下。
  听到这些前因後果时,陈圆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听到“老师找”就心里揪紧的孩子了,可是在当时,那个1996年的岁末,这件事却著实伤害到了他。
  在教务处门外惴惴不安的敲了门,里面传出低沈的声音,说:“进来。”
  这是陈圆圆第一次到级别高於老师办公室的地方,紧张得路都走不顺,坐在长条桌子後的中年男人微笑著让他“坐”,他却不知道该坐哪,直到对方明确的说:“就坐沙发上。”他才战战兢兢沾著沙发边缘坐下来。
  陈圆圆的母亲还是从“联系手册”上的评语中得知了儿子的学习成绩,一方面恨铁不成钢的认为自己儿子怎麽看怎麽聪明为啥摊到学习上头就那麽锉?另一方面也埋怨自己,因为丈夫的病情而忽略了孩子的学习情况监督。
  正愁得不行时正好打听到同事胖姐的丈夫正好在陈圆圆他们学校工作,还是个小领导,这才起了“歪心思”,打算在不让儿子知道的前提下,委托这位学校领导从“官方”角度给陈圆圆施压,这才有了上面这一幕。
  要说这教务处老师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工作一忙起来,早把这事忘到脑後了,这不各个班搞元旦晚会他才闲下来,闲下来一拍後脑勺又想起“吓唬陈圆圆”这个事,於是随便找了个路过的孩子,叫他去初二三班把陈圆圆叫来。
  大人们之间以关爱为名义的恶作剧,对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却是场灭顶之灾。
  陈圆圆坐在教务处的真皮沙发上,汗水流了一脑门子,对面的教务处老师却不急著摊牌,只让他自己先想一想。
  陈圆圆干的坏事多了去了,这麽猛不丁叫他想,他哪想得起来啊?
  一时间大的、小的、生猛的、花样翻新的、高 潮迭起的、各种恶作剧在脑中一一闪过,再看看对面中年男人严肃的面孔,“处分”两个字金光闪闪砸了下来。
  都惊动教务处老师了,那肯定轻不了!
  教务处老师看他吓得脸色青白,心里稍感宽慰:媳妇儿委托的事算是完成一半了!
  “咳,陈圆圆同学呀──”
  打著官腔的开场白令陈圆圆立刻挺胸直背,“是。”
  “你的学习情况怎麽样?”
  “啊?那个……一般吧。”
  “一般是怎麽个情况啊?”老师喝了口茶,慢慢说道:“听说你学习方面有困难,是不是平时上课注意力不够集中啊?”
  “我……”
  ……
  大概半个小时,具体都训了什麽已经记不真切,就记得一直被反复提起的是“学习,学习,学习……”
  陈圆圆往教室走的时候腿都木了,心情更是沈到谷底,用文艺点的形容词就是:心如死灰。
  一点也不过分,对一个十四岁半的孩子来说,没有什麽比大过节的被单独拎去教务处训导更打击的了。
  他那时满脑子都在想:我他妈干什麽了至於这麽天怒人怨的惊动教务处的来训我吗????
  回到教室,正好是後来令田恬想及就怀念不已的“糟蹋”蛋糕时间。
  那个三层的大蛋糕早已面目全非,地上全是粘糊糊的奶油,每个人的脸上头发上都被抹了奶油,陈圆圆进去时正是最混乱的时刻,几个人一夥合著往一个人脸上塞奶油,也有单打独斗的,相互追著跑著抹,空气中都是甜腻的巧克力味和欢腾的笑声,显然,没有人注意到他曾离开过。
  他绕过那些闹著的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
  笑声,跑东升,尖叫声都离他很远,他仿佛不再属於这里,反正……因为成绩不好而被叫出去单训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反正这一年他也算明白了,这里就是以分数区分好歹,分数高,你的名字叫好学生,分数低?那您就是坏学生。
  其实早就明白了,从田恬扔给他小纸条的一刻起。
  学习不好,连朋友都不该交。
  学习不好,连蛋糕都吃不上,这种欢乐,更不该属於他。
  从低垂的睫毛缝隙瞥到那些凌乱跑动的人的脚,心里更加烦躁,反正也没人注意到他,那就提前退场吧。
  陈圆圆从後门走出去,一直走到西头的男厕所,那里因为暖气故障一向没什麽人使用。
  在这里,这1996年的最後一天,属於陈圆圆一个人的狗血剧,终於在结尾处转成了温情码。
  十三
  “这麽说,那天你唯一尝到的奶油……是我给你的?那我还挺幸运的。”田恬已经摘下眼镜,在被角上轻轻擦呀擦,明亮的眼睛里真的迸出喜悦的光彩。
  “你……算了。”
  这麽伤感的回忆,他竟然只想到这个,真不知这家夥的脑回路是怎麽个构造。
  “我就说你那天看起来很奇怪嘛,没想到还有这麽档子事。”田恬又说。
  “你……注意到了?”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跑到那个冷冰冰的厕所?”
  虽然过去这麽多年,但得知那个时候的自己并不是完全被人遗忘的,还是有一点欣喜,田恬接下来又说:“可是你却揍了我。”
  “啊?有吗?”
  “别告诉我你真忘了!”从见面到现在,田恬终於露出一点正常人该有的激动样子,“那,那可是我的初吻啊!”
  “什麽?初──吻──?”陈圆圆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别扭的词完整吐出。
  “哦……看来你真是忘了。”田恬抓抓自己的头发,下一秒想从床上跳下来的,但看了一眼埋在被子里的胳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小动作令陈圆圆心里猛一阵难受,现在才想起来对方是个病人,这里是病房,而且是重症的,那麽藏在被里的胳膊上能有什麽?说不定是扎得青紫的针眼,或者还有一些别的古怪的伤口。
  “你……再喝杯水吧?”陈圆圆靠近他,去拿床头小柜上的纸杯。
  “谢谢,不要。”因为陈圆圆糟糕的性格正在闹脾气的某人慢慢说道:“喝那麽多水,难道你要伺候我用尿壶吗?”
  “呃……”
  “原来你根本不认为那是一个吻,并且还忘了,这麽说来,我还真有够失败。”平复下来的某人缓缓开口,“是我的错。”
  “不不,是我的错。”陈圆圆抢著承认错误,“你这麽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点,呃……好像後来我们打架了,在操场上,等等,怎麽就转移到操场上了呢?”
  田恬用力看了他一眼:“难怪故事都爱写成悲剧结尾。”
  “啊?什麽?”
  “因为悲剧更容易令人印象深刻,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好像是这样,陈圆圆不否认,那段初中生活,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伤害,深的,轻的,来自学校的,来自父母的,来自……田恬的。
  田恬抽出被擦得!光瓦亮的眼镜,谨慎的戴好,用回答逻辑题那样严肃的口吻说道:“首先,我在你之後到达位於楼道西边的男厕所,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推门 进去时你的眼睛红肿,像哭过一样,脸上还挂著水珠,我就那麽问了:‘陈圆圆你哭了?’”停顿一下,“你怎麽答的来著?”
  “我……”被这麽一提好像是有点印象,那天他觉得自己又孤单又委屈,教室里越欢闹,他心里越难受,他来到没有人的小厕所,对著镜子狠狠瞪著自己,觉得这个 人实在太招人讨厌了,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虐待自己的脸,北方冬天的自来水像毒药那麽刺骨,他的脸沙疼沙疼的,但疼痛心里就好受一点,那时他就明白了为 什麽有人会在难过时自虐。
  门轻轻打开,发出难听的缓慢的声音。
  谁?!
  陈圆圆猛然抬起脸,看到一个被蛋糕糊得面目全非的人。
  “陈圆圆,你……哭了?”
  这个人是田恬。
  “放屁!老子在洗脸!”
  对方明显不相信,但仍然好脾气的“哦”了一声,然後走到陈圆圆面前,“我也洗脸。”说著指指自己的脸。
  陈圆圆让出洗手池的位置。
  田恬把同样糊了满满巧克力奶油的眼镜放在一边,先用手指抹掉脸上的那些,他一低头,就有稀拉的奶油往下淌。
  陈圆圆冷冷在一旁看著,他心里明白得很,这种时候只有两种人会成为大家的攻击对象,一种是人缘特别好的,别人越喜欢他才越给他抹奶油;一种是平常不好调戏的,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要好好折腾一番的,例如小马班主任。
  至於人缘不好的,别人也就做做样子抹两下。
  而田恬……估计是前一种吧。
  “谁这麽喜欢你啊,连眼睛都不放过。”陈圆圆凉凉的开口。
  田恬正拧开水龙头,用手碰了一下水流,嘶的叹道:“好凉!”
  “我怎麽觉得还好呢,受不了就甭洗了,别再大过节的冻坏了。”
  也不知听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田恬一面用手适应著水的温度,一面好脾气的应道:“哪能呢,我们南方冬天的水可比这个凉多了,小时候住乡下祖父家,还是用井水的……”
  “那你回老家用井水洗去吧!别在这占著茅坑不拉屎!”陈圆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就急了,田恬停下动作不知所措的看著他,对望中,陈圆圆深吸一口气,压著火气道:“甭和我提你小时候,我犯不著知道。”
  绝交就绝交了,现在又来叙什麽旧?要不是你闯进来,我还能一个人安静呆会儿!
  “茅坑,在那边,你想用,请自便。”田恬说完,也深吸一口气,把脸扎进手中刺骨的冷水里。
  陈圆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他那句:“占著茅坑不拉屎。”
  厕所本来就方便用的,想在里面一个人呆会儿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啊。
  回味过来这层意思後,陈圆圆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伶牙俐齿都哪去了?
  “耳朵,耳朵上还有呢。这都谁啊,这麽喜欢你,耳朵眼都敢捅。”
  “下巴,下巴底下那。快点啊,都快流脖子里了。”
  不知出於什麽心态,陈圆圆有点幸灾乐祸的指点江山,而且还说得格外夸张,明明只有一点点奶油的地方,让他一说就非得多掬两把冷水才行,看著对方脸皮都被冻红了,才觉得稍稍出了口气。
  其实田恬只要抬头看看镜子就不用受他荼毒,但不知是忘了还是怎样,他始终兢兢业业的搓洗著被陈圆圆指点过的部位。
  但陈圆圆也实在太过分了,无论怎麽洗都只说“还有呢还有呢”,田恬终於一把关上水龙头,抬头瞪著他。
  “呃?还有呢,嘴边这里,喏。”陈圆圆指指自己的嘴角。
  “哪?”田恬走近一些,仰起脸。
  “恩,这……”陈圆圆仍在自己脸上示意著。
  这回他可没说谎,正面对著他的田恬嘴角右边的确还残留著一小块奶油痕迹。
  “哪?”田恬又向前迈一步。
  “这啊!!就是这!!”
  两人已经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陈圆圆也不在自己脸上示范了,随手点上对方的嘴角,“就是这!你怎麽这麽笨啊!……啊!?”
  手被拍开,田恬的脸凑过来,随即嘴唇一暖,竟被对方的嘴角轻轻刮过。
  “好了,这下干净了。”田恬说。
  陈圆圆傻愣了半天,就维持睁大眼睛的动作,刚才……发生了什麽?他用嘴碰我?是用嘴吧?
  田恬嘴角边的浅棕色奶油果然已经不见了。
  陈圆圆下意识舔舔嘴角,竟然尝到微苦的甜味。
  “蛋糕好吃吗?”说完田恬坏笑了一下,然後迅速拉开厕所门向外跑去。
  “我……操!!”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麽傻事的陈圆圆愤怒的追出去。
  14
  这和一般的恶作剧不同!
  但是具体哪里不同,陈圆圆也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吃亏了,得讨回来,就像被弹了个脑!儿就要用更大力气弹回去似的。
  但其实,这不一样。
  “我……操!!”陈圆圆怒喝一声,撒丫子追出去。
  田恬一面笑一面狂奔,这个时间正是各班的元旦联欢会的高 潮时段,他的笑声淹没在楼道里并不突出,但陈圆圆却能准确的捕捉著那笑一直从二楼追到一楼,从小花园追到大操场,两人都是跑步的好手,没有人的操场,没有风的冬夜跑起来特别痛快,寒气从嘴里吸进去再从身体各处喷出来,即使逆著气流也不觉得有多冷,因为对於经过冰水洗礼的脸来说,这点凉风就不算什麽了。
  一前一後的,不知围著400米的操场跑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倒下的,总之陈圆圆终於扑到了田恬,两人在没有草的光秃空地上厮打起来。
  并不是真的厮打,陈圆圆想讨回点什麽,却不知如何下手,当他骑上田恬的腰时有些呆住──憋闷在胸口的气早在刚才的你追我赶中耗尽了,现在逮住他却不知道要干什麽。
  田恬的镜片反射著柔和的月光,以致陈圆圆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顺著看下去,冒著一点汗珠的鼻尖,一滴正在沿人中向下流淌的汗水,以及仍然半张著、不停喘气的嘴。
  看到嘴,陈圆圆想到起因了。
  这个家夥,这家夥……
  “喂喂,你干吗?”感觉到陈圆圆按著自己胸口的手一点点发力,田恬开始反抗。
  “你说我干吗?”陈圆圆按著他不让他动,“揍你!”
  “为什麽揍我?”
  “你说呢?!”陈圆圆的脸有点热,他当然不会说出原因,那是个暗亏,所以说,田恬最缺德了。
  “我不知道──”田恬很配合的露出坏笑,并趁陈圆圆不备将其掀开,“靠!”没想到会遭遇反抗的陈圆圆愤怒了,田恬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个沈静的男孩,“打架”这个词像是永远和他沾不上边──但其实他又了解田恬多少呢,连他能拿到跳高跳远的冠军都没想到。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的扭打起来,说是扭打却也夸张了,如果有旁观者在的话,一定会说:“好像小猫小狗打闹啊──”
  小猫小狗打得雷声大雨点小,静悄悄的操场中只听见例如:“你去死!”“靠!”“反了你了!”这种虚张声势的叫骂──其实都是陈圆圆一个人发出来的,田恬只沈默著应对它袭上来的手、手肘或膝盖。
  直到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光,两人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时,只能相互钳制著对方的手,脚,腿,静对著,大口喘气。
  “呼,呼,你至於吗……”良久後,田恬说。
  “怎麽,呼,呼,不……至於……?”
  “我不就……蹭了……你,一下吗……?”
  “?”
  田恬接著说:“你……蹭回来……不就结了,吗?非……闹到,这麽……累……”
  蹭,蹭回来?
  陈圆圆睁大眼,田恬看著他,抓著他手腕的力度丝毫不放松,嘴角却翘起来,“不过已经晚了,你打都打过了,没机会了……”
  “喂!什麽叫打过了?难道你没还手?”
  “哼……”田恬又笑了,放开陈圆圆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坐姿,就著月光将眼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揉擦:“难道说……你还是想再来一下?”
  “放,放屁!来你个头!”陈圆圆的脸涨红了,也赶紧松开按住对方腿大腿的手,向後错了错,他这才察觉,在扭打的过程中,他们的腿是交叠著纠缠著的。
  “哈哈……”田恬戴上眼镜,“你脸红了,不是吧?这样就脸红?你没亲过女生吧?”
  “你……你亲过?”
  “我不告诉你!”
  “切!我还不想知道呢!”陈圆圆负气的扭开脸。
  他的人缘那麽好,那些女生总是双眼晶亮的偷看他,他写板报的时候总会有一大堆女生围上来,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就算真的和哪个女生搞什麽“早恋”,也在情理之中。
  即使在所谓绝交的这段时间里,陈圆圆也没有停止过注意这个人。
  交谈又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停住了。
  不远处的教学楼窗户里映出彩色的光,人影攒动,即使什麽也听不到,也依稀感到有笑声从那边传来。
  不久之前,教室里发生的事好像突然离自己很远,很远,就连被叫到教务处这种事,好像都变得不足为奇了,这可真奇妙,刚刚还以为会记得一辈子的伤心、难过,现在都淡得好像此刻的天空,遥远又浩渺。
  “没想到你是班里最小的。”田恬忽然说。
  “啊?……哦。”
  “刚才你跑哪去了?”
  “什麽?”
  “就是分蛋糕的时候。”
  “……”陈圆圆不想说,田恬等了一会便没再追问。
  像是特意要打破沈默似的,下雪了。
  是成片的雪花,轻悠悠飘在两人之间。
  田恬鲜少见到这麽大粒的雪花,一时看得呆住,陈圆圆也没想到今年的雪下得这麽早,这麽巧,两人就对坐著望著同样的事物发起呆来。
  直到某些班级的联欢会结束,先出来的同学见到覆了一层银白的操场大喊道:“下雪了!!”然後更多的人从楼里涌出,嘻嘻哈哈的跑到操场上打闹,陈圆圆与田恬的夜晚才算结束。
  ……
  “後来操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我们就撤了,当时你还坐在原地发怔,是我把你拉起来的,我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们是两个不知冷热的傻瓜……後来我们道别,你往和原来相反的方向走了,对了,你搬家了,却没有告诉我,你没主动说,我也没问。”说到这里,田恬还颇有些埋怨的口气。
  “呵呵,看来……我的记性还真不好,哈哈。”现在想来可以用旖旎来形容的情节,由对方一板一眼的口气述说感觉有些违和,陈圆圆用笑声打岔。
  他是刻意忘记的──注定结不出果实的树木,为什麽还要浇水灌溉?活该让它自生自灭。
  才十四岁无比单纯的陈圆圆根本不懂得那个所谓的“蹭”就是被夺去的初吻,只是每次想及那个瞬间都会怦然心动,但那时的他还没能深想这种心动的结论是什麽,对一个男孩心动,甜蜜又古怪。
  “之後没多久就放寒假了,再开学,你却还是不理我,虽然我给你道过歉了。”田恬继续提醒他。
  “道歉?”
  “别告诉我你又忘了。”隔著镜片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已不能用锐利来形容了。
  “不,不是,我没忘,你是说西操场码砖那次吗?”陈圆圆忐忑的抓著头发。
  田恬很正经点点头。
  “啊!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唐倩的事……”陈圆圆恍然大悟。
  “哼,她?我犯得著吗。”

  15
  唐倩是学习委员,长得也好,是很多男孩子心仪的对象,陈圆圆有幸与此女同桌,但不幸的是,这女的实在太……用个不雅的形容词就是:太装B了!
  好像为了表明自己不屑与後进学生为伍似的,唐倩看陈圆圆的时候基本都用鼻子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与他说话,陈圆圆忍她很久了,直到某一天这女的实在过分了。
  那天中午陈圆圆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觉,忘了因为什麽事,好像是老师找他,要唐倩传话吧,但陈圆圆睡得太瓷实,唐倩甕声甕气的叫了半天都没把他叫醒,没叫醒你就推一下或者大点声呗?可唐倩不,人家竟然用笔尖戳他,还是自动铅笔,那笔尖锋利得……跟针似的,陈圆圆正做梦呢,本来是美梦,结果活生生变成了噩梦,上一秒还坐在餐桌旁面对一大桌子菜,下一秒就坐在医院里,护士拿著个大针头要抽血。
  一下,两下……也不知唐倩一共戳了多少下,反正最後一下把陈圆圆疼醒了,醒来一看自己上臂细细密密的红色伤痕,再看唐倩手里的自动铅笔,立马就什麽都明白了。
  “老师找。”唐倩甩下这话,又用鼻子眼瞧他。
  陈圆圆终於火了,!啷一下把桌子掀了。
  “你丫有病吧?!!”
  女孩子吓了一跳,可能从没有人这样对她吼过,眼眶瞬时红了。
  陈圆圆的脾气犯起来可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劈头盖脸就吼:“你这个女人到底是吃他妈什麽长大的?你妈没教过你什麽叫尊重人吗?你丫从清朝穿来的吧?还他妈用笔尖戳,你怎麽不用针尖啊?!操!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别他妈招我!!”说完把椅子一脚踢翻,大步走出教室。
  他出去之後女孩愣了几秒,之後就委屈的哭起来,原本就喜欢她的男生们自然极尽安慰之能事,包括陈圆圆的几个哥们,还事事儿的找陈圆圆让他给唐倩赔礼道歉。
  “让丫哭去,关我屁事!”
  “陈园儿,再怎麽说人家也是女孩子……”陈硕很无力的说。
  “女孩子?女孩子怎麽了?”
  “咱就有点风度道个歉呗,要是捅小马那去,肯定还是你倒霉!”
  “爱捅不捅,管丫呢!要不是女的,早揍她了!”陈圆圆推开面前的两人,“谁喜欢谁哄去,甭跟我这蛋B!”
  “我也觉得你应该道歉。”第三个人走过来。
  陈圆圆看著他,有些愣住:“你……也是来帮那女的说话的?”
  “不是帮谁,我只是觉得男孩子该有男孩子的风度,”田恬一脸担忧的看著他:“而且你们俩还要同桌呢,闹这麽僵不好,就当给她一个台阶吧。”
  其实他说的也对,但在陈圆圆听来就那麽刺耳,因为这其中牵扯到一个女生,一个陈圆圆很不待见的老拿鼻子眼看自己的女生。
  恍然想起来,他们谈过的初吻问题,那时田恬一脸神秘的说“不告诉你”,难道,难道……陈圆圆闭紧嘴巴不吭声,心却长了毛似的不舒服。
  “回去吧,下午第一堂课快开始了。”田恬伸手来拉他,被他用力甩掉:“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到教室时正赶上唐倩在和小马老师说话,眼睛红得像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陈圆圆怎麽了呢。
  “正好,陈圆圆,你下课後来我办公室一趟。”小马老师对他说。
  “哦。”陈圆圆无所谓的应了,然後径自走回自己的位子。
  留在教室外的几个人倒有点别扭,搞得好像是自己把人押回来的似的,尤其是田恬,始终盯著陈圆圆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那天下午的第二堂课被临时改成了大扫除,初二三班男生负责在西操场捡砖头,砖头是教学楼翻新用剩下的,都是半碎的,只要搬到西门就OK,一点都不吃力,男生们说说笑笑就干开了,反正只要不上课,干什麽都好。
  被小马老师训斥的事陈圆圆早忘在了脑後,很快也缺心眼的和人用小石头互相丢起来,田恬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一直阴郁的走在最後。
  元旦之後两人就再也没有交集,因为陈圆圆已经单方面把那个夜晚定性为“节日气氛下的产物”,没错,就是节日气氛,那天每个人都很High,出格一下很正常,像这种突然和已经决定绝交的後进同学主动示好的行为,一年也就一次吧,如果把那天当做“重新做朋友”的暗示,那才是傻瓜。
  可是节日後的第一次交谈却是因为这麽个事,真是自古红颜误英雄啊!
  陈圆圆讽刺的想著,不知不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大家开始偷懒了,几个调皮的男生早就躲进男厕所不再出来,除了真正老实的孩子就只有陈圆圆这样心不在焉的人还在机械性的把碎砖从西操场往西门运送。
  一滴汗从鼻翼滑下,流进嘴角,陈圆圆用手背蹭掉,却不意想到那天的事,心还是不受控制的停了一秒。
  “对不起啊。”田恬的声音忽然想起。
  “我操!你什麽时候出现的?!”陈圆圆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砖块乒乒乓乓砸了一地,田恬俯身帮他捡起,边捡边说:“一直都在啊,我想给你道歉……”
  不知为什麽,陈圆圆觉得这厮一直盯著自己的下巴,感觉怪怪的,好像藉由擦嘴引发出联想的人不止他一个似的,陈圆圆咽了口吐沫,又忍不住用手背揩了下嘴角。
  “道歉?道什麽歉?”一面掩饰性的说话,一面脑子里飞快的转著,说到道歉,那就只有中午那事了,原来还是为唐倩说话来了,陈圆圆嫌恶的瞥他一眼,“不用道歉了,没事!”
  田恬抱著碎掉的砖块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你原谅我了?真的?!”
  至於这麽惊喜吗?
  陈圆圆内心一阵不快,难道你以为我是什麽样的人?我再混蛋也不至於跟个女生过不去吧?难道我还会小心眼的记上一辈子然後伺机报复?
  ──其实真说不准。
  “那,我……”田恬迟疑著上前一步,像是还要说些更加感激的话。
  陈圆圆不耐的挥挥手:“别再说饿了,说多了没意思。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说著快步朝西门走去,他一点也不想再听了。
  “你说什麽?!你难道没有生我的气过?!陈圆圆!你给我回来!!”
  田恬越这样喊,陈圆圆跑得越快,最後连偷懒都不必了,直接从学校西门翘课。
  16
  “哈哈,原来你是为那事道歉啊……哈哈。”陈圆圆干笑著。
  “有那麽好笑吗?当时你说没放在心上,我可著实很受伤呢。”
  “你?!你有受伤过吗?”陈圆圆像听到笑话一样夸张的瞪大眼,田恬点了下头,指著自己胸口:“都是内伤。”
  “好吧,那我现在宣布,我──陈圆圆正式接受你的道歉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田恬注视著他,良久後说道,“那时我很迷茫,还有罪恶感,你不懂。”
  陈圆圆沈默了。
  “我家里管得很严,尤其在学习上。”
  “看出来了~”
  “初一那年我特别开心,能和你成为朋友。”
  “我很荣幸~”
  “你说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你知道的全是我没玩过的。”
  “我记得~”带你钻未完工的地铁道时把你丫乐得够呛。
  “可是那年我成绩下来了。”
  “是,我也记得,从年级第一变成了第二嘛~”
  田恬无视他的嘲讽,继续说道:“我母亲找老师谈话,想了解我平时在学校都和谁接触,然後……”
  “然後就发现你是被我这个‘坏学生’带坏了是不是?”陈圆圆替他说完,“瞧瞧,这就是咱俩的不同,我们这样的学生就怕老师找家长,我爸也最怕老师找他,可是你的家长还主动找老师,这就是差别啊。
  每回我爸开完家长会就拿你说事,让我多和你接触,多学学你,可是你瞧,你的父母连对友谊的定义都和我的不同,我只能和比我还差的人混在一起,才能不被瞧低呀。
  你有什麽可道歉的呢,都过去这麽久了。
  再说,这个社会不也就是这样……人人都想往上走,对比自己好的心向往之,这很正常不是吗?也许当年我生气过,但现在都明白了,我们叙旧,就提点愉快的不好吗?为什麽你总要……”说到这,陈圆圆的脸已经全红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又输了。
  田恬还是那麽镇定,即使被陈圆圆明著暗著讽刺,他也依然保持著微微要笑的表情,甚至眼中的光彩还随著陈圆圆的不镇定而一点点亮起来。
  “你还在生气。”
  “没有。”
  “你有一点说错了。”田恬又说。
  陈圆圆没有看他。
  “不是‘友谊’,是‘爱情’,现在也不是‘叙旧’。”他著重强调著那几个词。
  陈圆圆睁大眼睛转过头来。
  田恬继续说道:“那个寻人贴写得很清楚,我称之初恋。你是我的初恋。”
  ……
  从医院出来时阳光已经很耀眼,不知不觉竟在病房呆了一个上午,如果不是护士进来提醒说病人该吃午饭了,他还没有自觉。
  告别时陈圆圆心里有点不安尤其当门慢慢关闭,隔著护士的身影看到田恬半坐在床上,虽然仍柔柔笑著,但眼里都是依恋和眷念。
  那是对往昔的怀念,而并非单独对他──陈圆圆反复这样提醒自己。
  经过这番畅谈,陈圆圆愈加发现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在田恬面前他总是占下风,连谈话的节奏都被对方拉著走,怎麽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原本还带著点小得意,以为经过时间和国外生活的洗练,自己已经足够成熟淡定,再不是当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但在走进病房的一刹那他就输了。
  田恬变得比他还淡定,并且英俊。
  不用闭眼就能清晰描绘出清晨初见那一幕,对方的侧面衬在白色的墙壁窗框和棉布窗帘前,像某位巨匠的雕塑作品一般,沈静原来也是一种美。
  没有人会在同一个地方连摔两次,但陈圆圆是个例外,在田恬面前他就变得比猪还笨,明明尖利得一开口就能把人活活气死的口舌,在田恬面前就屁也放不出。
  更悲哀的是,经过今天的会晤,陈圆圆更深切的了解到,这种情形不会改变,只会随著时间的递增而加强,像天降的克星。
  从将对方视为最好的朋友到被递纸条起,他在田恬面前绝对连摔了两次都不止。
  这一次,他决不能再栽进去。
  拖著行李走在小路上,陈圆圆这样告诉自己。
  这麽走了大约半小时吧,陈圆圆才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电话一直没响过,往兜里摸时才想起,从下飞机到现在,SIM卡都还没换。
  还说不再摔跟头了呢,见个初中同学就什麽都忘了!
  回国却不和家里联系,真是罪过大了。
  赶忙换回国内号码,短信就嗡的一声跳进来,紧接著连响了好几下,陈圆圆一愣:这个号只有年假回国时才会用,知道这个号的只有父母才对,可是他老娘是绝不会发短信的。
  【Cheney,到家了吗?可以给我挂电话吗?──Jack】
  【Cheney?我很想你!──Jack】
  【为什麽不与我联系?哦,我开始有些担心了。──Jack】
  【我给你的父母挂电话了,他们竟然不知道你回国的事!你到底在搞什麽?──Jack】
  【Cheney……你的父母问我是谁,你猜我怎麽回答的?──Jack】
  还没看完,手机就尖锐的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家。
  Fuck!
  这个多事的Jack!
  陈圆圆按下接听键。
  “圆圆?是圆圆吗?你回国了?怎麽不提前说一声?你现在在哪?怎麽不回家?到底出什麽事了?还有,那个男的是谁啊?他怎麽知道咱家电话……”母亲的问题机关枪一样扫过来。
  呼……还是没变,瞧这中气十足的气势,老妈健康的很啊。
  “妈,我刚下飞机……不是故意瞒你们,不是,恩……是公司的安排,所以没来得及跟您汇报……什麽?他是这麽说的?您甭听他的,他啊,他就是和我分租一套公寓,对,不是我同事……啊??‘博爱烦的’是什麽意思?……是……Boyfriend?呃……就是男性朋友的意思……恩,忙完了,我这就回去。……吃什麽都行,只要是您做的。好,呆会儿见。”
  挂上电话,陈圆圆忍不住又Fuck了Jack几遍。
  把短信删除之後卸下电池,打车回家。
  在车上仍然暗暗心惊,他可没打算和家人坦白,反正这几年身在国外也没觉得有什麽压力,家里就算著急,但也不能在国际长途里催婚吧?
  倒是Jack很出乎他的意料,竟然穷追不舍到这个地步,还给他家打电话……
  很想现在就教训他一顿,但想到再回去的时候两人也不会有交集,便笑一笑作罢。
  17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出租车师傅说其实可以给您送到家门口的,陈圆圆苦笑著摇摇头,“那得出示证件,否则警卫不让进啊。”
  师傅一愣:“您不是回家吗?”
  “是回家,不过常年不住在这。”说著递去刚取的的五十元人民币。
  “哦,呵呵,是这样啊。”中年男子一边找零一边应道。
  看著矗立在碧绿草坪尽头的白色楼群,陈圆圆很感慨。
  父亲当年一住院就是大半年,出院的时候家里经济情况几乎就要入不敷出,虽然为了迎接父亲而特地重新粉刷了墙壁和天花板,但那股家徒四壁的凄冷味道却是挡也挡不住。
  经济状况好转大概是那之後三年左右的事,但那时陈圆圆已经身在国外,并长期无法回国,所以这套前两年才买下的新房他也没住过几次。
  小区警卫不认识他也是当然的。
  母亲和去年相比没怎麽变,从他进屋起就一直忙进忙出的张罗著,前一秒还在问工作的事情下一秒就催他去补觉,陈圆圆都不知该先答哪一句好,不过看她精力十足的样子却安心不少。
  “这次回来还走吗?”终於在沙发上坐好,母亲抛出这个每年都会问的问题。
  “呃……”陈圆圆有些愧疚,过完年他就二十八了,正是该在父母身边尽孝的时候,可是……
  “要回去把事务处理一下,还不知道公司的安排。”
  这句话出口,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随即又宽慰似的说:“恩,也对,事业第一嘛……”
  陈圆圆低下头,到底为什麽留在国外不想回来,原因只有一个。
  “那你个人生活方面呢?你都二十八啦,你不著急?”
  “上次电话里不是给您说过吗……有交女朋友。”
  “那这次怎麽不带回来?”
  “上次不也说了吗……她是印度人,语言也不通,所以就……”陈圆圆开始胡编。
  “你上次不是说是韩国人吗?”
  “啊?”
  “和韩国姑娘分了?这是新交的?”幸好母亲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正在削著的苹果上,没有注意陈圆圆片刻的惊惶。
  “恩,对,分了。”
  “唉,你这样不好……挑挑拣拣的,什麽时候才能结婚啊?”母亲手里的苹果皮拖得老长,直接垂到地上,这是一项技术,陈圆圆从小就拜服,他清清嗓子:“我不是爱国吗?韩国人太不要脸了,我得身体力行,坚决不让棒子的血统混进咱家……”
  母亲手上的苹果皮断了。
  “这麽说你还是打算要孩子的?”
  “啊?”看著母亲眼中瞬间燃起的欣喜,陈圆圆卡壳了。
  “哎呦谢天谢地,看你从来不提这事,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小孩呢,亏我还老做你爸的工作,说以後想抱孙子咱们就去领养一个……”母亲也顾不上削苹果了,拿起电冰箱上的电话薄就给老陈拨电话:“孩子他爹快回来吃饭,你儿子回家啦!”
  由於母亲本著一定要让儿子大吃一顿的心情,这顿饭足足等到下午三点才吃上,饭桌上,父亲开了瓶好酒,三人碰杯的时候母亲还擦了擦眼角。
  “媳妇你老啦!人老了就是容易动感情!”
  “你不老啊?你看看你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那是特地为你长的啊!你不是A型血吗?哈哈──”
  “老东西,吃你的饭吧!”母亲佯怒的瞪他一眼,又笑了。
  陈圆圆握著酒杯笑著看他们拌嘴,心里却很复杂,他生长在这样幸福的家庭,他也同样渴望拥有这样的家庭,可使在自己老了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一个人这样调侃他,说:“陈圆圆你老了”呢?
  想到这里,田恬的声音不经意冒出来──你是我的初恋。
  他揉揉眼睛,猛的把酒灌下。
  在差不多的空当,陈圆圆问:“妈,您还记得田恬吗?”
  “记得呀,怎麽?你们联系上啦?”陈母对那个彬彬有礼的孩子印象深刻,在两人绝交的那一年里也不断的提醒:“那个南方小孩怎麽也不来咱家玩啦?”儿子当时不耐烦的搪塞令她记忆犹新。
  “呃,也不算联系上吧。”陈圆圆放下碗,筷尖在一盘菜的边缘上游移,寻思著说:“就是听别的同学提起,他好像住院了。”
  “住院?什麽病?严不严重?”母亲撂下筷子。
  “恩,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脑子的毛病,啊,不是神经病啊,是要开刀,说是长了东西……”
  “哎呀那你怎麽还不去看看人家?”母亲的反应正在陈圆圆意料之中,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激动,“多好的孩子啊,和你一边大,怎麽就得了这病呢……唉呦……听得我这个难受。”母亲用手抚著胸口。
  “我这不是刚回来吗,这两天就去。”陈圆圆又道:“这种病……很严重吧?听说要做开颅手术……成功几率真的那麽低吗?”
  母亲像看傻子那样瞥了他一眼,然後彻底放下手中的碗。
  “长在脑子里的病,你说严不严重?当年你爸住院那会,他们隔壁房有个孩子就是这样,脑瘤,需要开颅,那个孩子和你那会一样大,十四岁,家里人天天陪著,小孩的妈妈更是……唉,那孩子倒是挺坚强,没见他怎麽哭,也许是不懂吧。手术最後很成功,命保住了,但眼睛瞎了,好像是切割的位置必然会伤到视神经……唉,现在科技进步了,但是这种病啊……”
  虽然很少回来,但家里还是留著一间精心为他打点的卧室,躺在床上,鼻子里嗅到的是干爽的香气。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陈圆圆知道肯定是母亲,声音停留了一刹便离开了,因为自己方才突然表现出的疲敝,母亲明白这是长途飞行加上时差折磨的後遗症,因此即使想再和儿子多聊一会也只能悄悄的离开。
  陈圆圆却根本不想睡,脑子可耻的清醒著。
  田恬那个混蛋,无端找他回来做什麽?
  若只是当做同窗叙旧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偏偏说了那麽多让人想忘也忘不了的话。
  你说你一个重症患者,和我提什麽初恋?
  难不成还想让我陪你来一次最後的疯狂?
  陈圆圆翻身而起,打开手提电脑。
  在搜索界面键入“脑瘤”。
  搜出的结果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这种病真是得不得,术後最好的情形也大抵像母亲说的那样──“非死即残”。
  看著那些不知所云的医学用语,什麽胶质瘤、胚芽肿瘤,陈圆圆才惊觉,自己和田恬呆了一上午,竟没有过问他的病情,连他患的是哪一种病都不知道。
  就算是同窗,这也太失败了!
  想了想,他俯身从床底拖出一只纸箱。
  和他上一次回国时一样,里面装的全是他的“宝贝”,每年圣诞新年收到的贺年卡,记了一半笔记的本子,旧得连封面都看不清的小学课本。
  他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花里胡哨的本子,上面画著那时流行的阿拉蕾卡通小人。
  这是一个电话本,他按照其中的一个电话拨过去。

  18-20

  18
  电话通了,一个女声接起。
  陈圆圆整整嗓子,问道:“喂,您好,请问是王毅家吗?”
  “请问你是?”
  “哦,我叫陈圆圆和他是初中同学,最近才回国,想找他聚一聚……”
  对方是王毅的母亲,听说对方是儿子小时的朋友,很痛快就找出王毅的手机号码给他。
  那时大家都没有手机,假模假式留在通讯本上的都是住宅电话,现在则鲜少有人这样干,留电子邮件地址都比留宅电靠谱,但也幸亏当年留下的是家里电话,长大的我们可以轻易扔掉一张SIM卡,父母家的电话却轻易不会更替,除非遭逢重大变故,例如陈父那年罹病,卖掉房子後连座机号码都换了,但陈圆圆却没有和当时的同学讲,所以这麽多年没有人能联系上他。
  王毅接到陈圆圆的电话愣了足有一分锺,回过神後第一句则是:“你……你丫真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园儿吗?!”
  陈圆圆笑了:“废话!还有哪个陈园儿啊?”
  “哎呦呦──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你说说你小子,当年不吭声就走了,这麽多年啊,一点音讯都没有……你他妈……”
  说到这声音顿住,陈圆圆听到话筒里传来吸气声,对方似乎举著手机走出室外,随著环境音的变化,感觉到对方终於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哪天出来聚聚吧,我叫上陈硕他们。”
  “好。”
  陈圆圆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复,再没心没肺的人这个时刻多少也会感慨。1997年夏天到2009年深秋,十二个春夏秋冬,原以为这次通话会在生疏与不适中开场,但一切担心都在王毅爆出第一句不那麽客气的问候时烟消云散,那些距离,倏然不见了,好像从未分离过,一直这样笑骂著一样。
  陈圆圆镇定了一下心绪:“你现在怎麽样?还顺吧?”
  “还成吧,反正能糊口,混著呗。”当年的体育委员还是那副痞痞的腔调,“你呢?”
  “我刚从意大利回来。”
  还没说完便被抢白:“可以啊!原来你小子出国啦?”
  “呃……”
  “没想到,真没想到,这麽说来……当年咱们哥几个数你混得最好!哎,不会是傍上外国富婆了吧?快招!”
  陈圆圆忍不住笑了:“谁吃得消外国女人啊~哥们我是有正经工作的好不好?在酒店做管理。”
  “啧啧~不错嘛!这回回来不走了吧?”
  陈圆圆停顿了一下,随即道:“还不确定。”
  “不确定个屁啊,咱们这个年龄也该安顿下来了,老在外面飘著不是个事儿,当然,你要是在那边成家了当我没说。我告诉你啊,月是故乡明,姑娘是老家的好,现在祖国最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听我的,就留下来吧,咱哥几个还能时不时的聚聚,一起唱唱K啊……”
  陈圆圆打断他的畅想:“喂喂,不带给人洗脑的啊!”
  “哈哈这不是兴奋嘛!”
  “那个……你们经常聚啊?”陈圆圆斟酌著问。
  “可不是!”
  “哦,陈硕也还好吧?”
  “都好著呢,谢谢组织惦记!”
  “那个……你有他们电话吗?”
  “有啊!我等会给你找找,然後给你发短消息上。”
  “恩,最好全一点。”陈圆圆补充道。
  “那肯定的!你小子就等著一个一个赔罪吧~哈哈!”
  话到这里,应该说Byebye然後等待短消息了,更何况那边还传来人声,催促王毅快些回去,老板找。
  这是工作日的下午,陈圆圆打扰到对方的工作。
  但王毅却压低嗓子对陈圆圆耳语道:“对了,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陈圆圆心里一紧,马上想到对方是想告诉他田恬的病情吧,握著手机的手心溢满汗水。
  “田恬,你还记得吧?原来你俩关系还不错的……”
  陈圆圆低声答道:“记得……”
  他要装作完全不知情,心里却已沈重得像灌满了冰。
  “田恬啊,他是个同性恋!!”
  “……你说什麽?”
  意料之外的回答,陈圆圆惊讶的语气表现得恰如其分──他奇怪的是,怎麽连王毅都知道了?
  王毅嘿嘿一笑:“没想到吧?我们早就知道了……”接著说道:“其实就是高一那年的同学聚会上曝光的!唉,谁让你本来答应要去,结果没去呢,错过一场好戏啊~现在想想真是疯狂,那麽就把性取向公开了,不知道他脑子怎麽长的,还是说智商高的人情商就低啊……”
  陈圆圆脑子里嗡嗡响著,他知道田恬已经出柜了,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这麽惨烈,高一就……
  他追问道:“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记得……他不是交了个女朋友吗……”
  “就是那女的捅出去的啊!”王毅捂著听筒快速解释著:“他不是保送上了本校高中吗?高一的时候就不少女生追他,都被他拒了,结果有一个格外强悍的,把他惹烦了,不知丫怎麽想的,竟然说自己不喜欢女人。紧接著同学聚会上大家就问起这事,本来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结果一问他就承认了!”说到这,又愤愤起来:“对啊,我记得通知你时你本来答应出席的,怎麽临时变卦了?”
  “我……我忘了,可能有别的事耽误了吧。”陈圆圆的指尖在发抖,王毅仍然抖落著他所知不多的那点内情:“我们还等了你好久呢……对了,田恬是最後一个走的,真服了他,那天发生那麽大的事,他这个当事人竟然面不改色的留到最後。”
  “是吗……”
  “成了,我八卦完了,你就等我短信吧!”
  “哦,好。”
  “还有,抽空回趟咱们学校,小马老师一直找你呢,说是有东西要给你。”
  “好。”
  挂上电话,陈圆圆更睡不著了。
  那个白痴……
  高一就出柜了,他到底在想什麽。
  那个同学聚会,陈圆圆原本是答应出席的,但是他临时改变主意,放了一干同学的鸽子。
  具体是什麽事情致使他突然变卦,自然也和田恬同学分不开,这个咱们後面再讲,眼下,陈圆圆家的电话又响了。
  “圆圆啊,你的男性朋友找你,是国际长途!──”门外,母亲敲响房门。
  男性……朋友?
  陈圆圆一怔,赶忙跳下地,“我来了──”
  Fuck!
  他还敢打电话?!
  “会不会是那边出了什麽事情呀?这麽急著找你?”母亲一脸担忧的指指茶几上的电话。
  “没事没事。”他只是皮痒了而已。
  陈圆圆一脸严肃的拿起听筒。
  “哦,亲爱的,总算找到你了!”Jack亲昵的语气令陈圆圆有些吃不消,他端正著神色,毫无语气起伏的说:“Jack,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不干脆的人,我们的合租关系已经到期了,难道我走之前没告诉你麽?”
  “Oh No!单方面解约我不干──”
  “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和你签什麽合同,这样拖泥带水可不是你的风格。”陈圆圆一面说一面向母亲做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这边只是发生了小问题。
  “Cheney……我认为我们应该坐下来谈一谈。”
  “我现在的确是坐著的。”
  “你没有表示过你不喜欢我和别的男人有来往,我以为你不介意,但如果你提出的话,我想我会……”
  陈圆圆打断他的话:“千万别保证什麽,我不要紧,真的。房子空著总归不好,你完全可以邀请其他人合住,我真的没意见。”
  Jack沈默了一会,随後道:“我一开始以为只有我是随便玩玩,没想到你才是。……其实你压根就没介意过,对麽?”Jack忽然郑重起来,陈圆圆也不得不深沈的答他:“Jack,我不确定会在国内呆多久,所以……请别为我空置房间。”
  “呵……”Jack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迷醉:“Cheney,你真绝。”
  Jack就是这样,总喜欢将事情放大了来说,也许只有一分难过,但听起来却是伤心欲绝的样子。
  陈圆圆也难免被迷惑,毕竟Jack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不短,曾给过他最恰当的拥抱和欢 爱,挂上电话心里还一再沈重著,但想到那个家夥也许第二天就欢天喜地的重新活过来,也就释然了。
  19
  所谓同桌,其实只始於初三下半学期。
  所谓饼干问题,正好发生在那时。
  也正是那时,陈圆圆认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田恬,不是同学情的那种喜欢,而是……会产生冲动的那种。
  初三下半学期是所有预备参加中考的学生的噩梦,却正是陈圆圆感觉最悠哉的时段。
  起因是初三刚开学的一次物理测验,那时陈圆圆已经完全放弃理科了,反正学与不学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那次测验的分数之低,相当可观。
  物理老师讲评卷子时板著脸不带任何语气的话语陈圆圆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回大家的表现都还不错,但是在全年级来看就很一般,主要是有个别同学极低的成绩拉低了平均分,如果没有这名同学的话……”
  如果没有这名同学的话……
  他倒真的希望没有他,遂了大家的愿,省得把他看成一锅汤里的老鼠屎。
  类似的评语屡见不鲜,愈接近中考,老师们也愈加紧张,甚至比学生还早进入状态──分数,平均分,总分,及格率,优秀率这些词汇时他们常挂在嘴边的,包括陈圆圆在内的一干“差生”自然成了各科老师们眼中的刺。
  连一向笑眯眯的小马老师也赫然面目可憎起来。
  她开始频繁的给家长们开“小会”,与会人员自然是後进学生的家长,不多,一班就十个左右吧。
  不知道会上都谈些什麽,总之每次陈母回来後脸色都很难看,却没有骂过他一句重话,只是哀愁的叹气。
  “圆圆啊,你就不能让妈妈省一点心嘛……”
  父亲刚出院,正是仍需要照顾的康复期,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上班,白天忙完还要张罗丈夫和儿子的饮食,一个需要营养补身,一个需要营养长身体,那两年,母亲著实老了不少。
  陈圆圆也恨自己的不争气,但是成绩这个玩意真不是和心情一样说起就起说落就落的东西,也在那两年,陈圆圆一下就成熟不少,开始思考同龄孩子不会想的问题,例如人活著是为什麽,是为生活得更好吧,那麽考试又是为什麽,是为了上好高中,好大学,找好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生活得更好。
  物理老师那句“如果没有这名同学……”的话也一直在脑里闪回,像一个闪光点一样,不断提醒著他的多余,其实可以没有他的……可以的。
  那天母亲从学校回来,忽然拉住他,说决定给他请家教,数理化三科都要请。
  陈圆圆愣了:“干,干吗?”
  “老师建议的,我觉得也对。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你这样不行啊。”
  “……那要多少钱?”
  母亲一怔,随即道:“钱的事你别管,这是该花的。”
  “我不要。”陈圆圆矢口拒绝,然後下定决心,一口气说出来:“我不是那块料。”
  “我就是学不好,我讨厌学校,我讨厌他们用学习成绩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凭什麽啊?!我不知道物理化学就十恶不赦了吗?学得好又怎麽样?我又不打算当科学家!
  就算勉强考上高中又怎麽样?!还不是要为了考大学继续这样折磨自己?!
  我受不了了,我讨厌那样──那帮老师,就是怕我影响他们的升学率!您别听他们的,请了我也学不好的,有那钱,不如给爸爸买点好吃的。”
  “你……你这孩子!你,你再说一遍?!”自从陈父住院後,这还是陈圆圆第一次跟母亲顶嘴,陈母也激动起来。
  “我不上高中了。”陈述的语气。
  “……你说什麽?”
  “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上高中了。”陈圆圆镇定下来,尽量和缓的说:“上高中无非是为了考大学,考大学就是为了找好工作,赚更多的钱。”
  “你在说什麽呀?”
  太久没和儿子沟通过,现在显然已经跟不上他的思路了,陈母将连著卧室的门关紧,谨慎的问道:“圆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陈圆圆点点头:“当然知道。”他是经过深思熟虑,陈圆圆将母亲让到椅子上坐下,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慢慢解释道:“妈,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已经决定了。”
  “这些天我看了很多资料,过两个月就是中专、职高提前招生考试的时候了,我想去试试。它们对文化课要求不高,不同的专业要求的技能也不一样,我想试试外事管理和商务这方面,我的英语好,应该能通过。”
  “那样的话,学校这边就不用管我了,我也拖不到他们的後腿了,而且您也不必为我操心了。”
  听到最後这句,陈母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出来了:“你这孩子……”
  “妈,您真是的,哭什麽啊~”陈圆圆从桌边拿来卫生纸,一手搂住母亲的肩,“我都十六岁了,该让我自己做决定了,我觉得就这样,挺好!”
  “让我好好想想……”母亲红著眼眶算是妥协。
  参加这麽多次家长会,她怎能不理解儿子的处境?
  坐在其他家长身边,听著那些经常受到表扬的名字被一一点到,他们的父母也脸上放光,可是到自己这里,就只有灰溜溜低下头的份儿,每次家长会都要求被留到最後,做家长的尚且要听教师训斥,做学生的,又能如何?
  儿子厌恶上学的心情,母亲早就明白。
  春季是各大职业高中,中等专业技术学校提前招生的日子,陈圆圆一声不吭的去了。
  目标是早就相中的一所职高,专业是酒店管理,报考这个专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这个职业要求外形,其次不能怯场,最後,要有优秀的英语成绩和流利的口语,这三点陈圆圆都占优势。
  半个月後收到录取通知单,陈圆圆在初中最後的一段好时光就此展开。
  对於陈圆圆出其不意的报考了当时不被看好的专科院校,大家的反应不一。
  老师们自然都是松了口气──以後终於不用再跟这孩子斗智斗勇了。
  同学们则既羡慕又有些不屑,羡慕陈圆圆从此正式摆脱中考噩梦的诅咒,可以在教室最後一排大大方方的上课睡觉、吃东西、听MP3、看漫画了──只要不影响其他人,随意。
  也有人认为此人将来一定没出息,老师教育我们遇到困难应该勇敢直面,这厮却只会走捷径逃避……
  对於这些,陈圆圆都不在意,从决定和这样的生活脱离关系起,别人的态度对他来说就不那麽重要了──好学生们,你们慢慢啃书本吧,差生兄弟们,你们自求多福。
  只是有一个人,陈圆圆会不经意的想去揣测他对这件事是怎麽看的,但是自从初二下半学期後,两人的关系就一直不温不火著,是那种比陌生同学好一点,但又达不到朋友的高度,没办法,这家夥是老师的心头好,一点差池都不能有,陈圆圆是个毒瘤,可不能随便拖人下水。
  陈圆圆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理可以窥视到任何人的动静,谁新剪的头发从後面看很可笑啊,谁和谁又传小纸条啦,乐子多得很,但是陈圆圆不幸的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转著转著就锁定在田恬身上。
  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打量他,感觉陌生又新奇。那家夥翻出的白衬衣领子老是那麽干净,肩膀好像比去年又宽了一点,但手指还是那麽细长……陈圆圆没注意,自己实际上正在以一种偷窥心上人的姿态暗自观察对方;沈浸在粉蓝泡泡里的陈圆圆更没注意,其时班上正激流暗涌著。
  20
  陈圆圆所在学校分高中部和初中部,前者比後者更著名,因为它奇高的升学率,和逐年翻新的教学楼,像黑洞一样吸引著各方学子。
  能够考进自己学校的高中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几乎每个初中部的孩子都这麽想。但事实是残酷的,模拟卷子发下来,就足够粉碎大部分人的玻璃心。
  偏偏校方还显热闹不够,每年还额外拨给自家孩子几个保送生名额──加上理科班初三年级总共五个班,每班人数在45至50人之间不等,保送生名额呢?
  ──五个。
  校方的初衷是每班选出一个,正好凑足五人,但是考量标准的严苛程度却决定了这份名单最终不能平衡──学习成绩要拔尖,还要德智体综合发展,也就是要有一项特长,这里的特长还不是指唱歌跳舞画画什麽的,而是“学习特长”,也就是说,要在区级以上的比赛中拿过奖。
  这样排下来,往往是理科班吃香,偶尔会出现五个名额全部来自理科班的情况,没办法,谁让青少年奥数、物理比赛太多了呢!
  於是每年这个时候,不光班主任之间气氛紧绷,各个憋足了气为自己班的孩子找优势,连学生内部都洋溢著一股刚柔并济的暗涌:谁谁谁这次作文拿了个第一,谁谁谁又在哪个比赛得了名次,还有那个谁啊,最近怎麽老往办公室跑?
  当然这种争斗只发生於尖子生中,学习平平的孩子压根就没去惦记,正好当做一场热闹看。
  午休,陈硕蹲在陈圆圆旁边的椅子上:“哎,你们说今年还会是理科班大满贯吗?”
  “悬,去年不就是吗。”王毅懒洋洋的靠在窗台边,深春的阳光暖暖的,总哄得人想睡觉。
  “我看不然,听说咱们班田恬也申请保送生名额了……”陈硕把陈圆圆的文具盒玩得啪啪响,“不过我觉得这种保送对他们来说应该挺没意义的,反正他肯定能顺利考上咱们学校吧。”
  王毅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就是,我觉得校方应该主要侧重特长这项。学习好的话本身就是优势啊,还用得著保送吗!你们说是不是?”
  “得了吧,就算光看特长也没你的份~”陈硕糊上王毅的脑门,“体育特长不算啊!”
  “不过还是陈园儿明智,要是我爸同意,我也报提前招生的学校了~”陈硕猴儿似的缩著肩膀,叹了口气。
  陈圆圆从武侠小说里抬起头,从他们提到田恬开始就已经在留意了,他并不担心那个人能否被保送,就像他们说的,无论怎样,那个人都能考上心仪的学校无疑,他们之间的距离之会越拉越远。
  他只是……习惯性捕捉那个人的动态而已。
  “哎哎,最新消息!下午名额就出来了!听说咱们班有一个人入选,小马笑得花儿似的!你们说,是唐倩还是田恬?”李凯咋咋呼呼的跑过来。
  “切~根本没悬念嘛!我压是田恬,小马最喜欢他了!”
  “我觉得唐倩也有戏,听说她家和学校高层认识……”
  “陈园儿,你说呢?”王毅转头问他。
  陈圆圆敲敲自己的《浣花洗剑录》:“别吵我,正看到关键地方呢。”
  这时上课铃响了,几个男孩子撇著嘴散开。
  小马老师果然笑得跟朵花似的飘了进来。
  将一沓教案往桌上一放,笑眯眯的开口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果然是田恬。
  在抽气声和惊呼声中陈圆圆专心看著自己的《浣花洗剑录》岿然不动。
  当掌声热烈得有些过分时才抬起眼来,然後从同学的感叹声里了解到一点事情的眉目:
  除了田恬外,其余的四个名额仍是来自理科班,本来像田恬这样只是学习好,人缘好的孩子是不占优势的,但是他像是铁了心要被保送一样,交上去参加考核的材料里竟然夹著近两年参加的比赛的证书──青少年硬笔书法大赛,全国少年组作文比赛,青少年书法家协会邀请赛……每一项都是重量级的,而先前竟没露一点风声,这不得不令人再次刮目相看,要知道这里面每一个奖项都是足够被邀请到主席台上接受表扬的。
  而他竟然憋到现在。
  “这家夥,真深~”有人说。
  “是啊,没想到还有这麽一手。”
  听著别人这样议论,陈圆圆只牵了牵嘴角,那个人本来就总在令人吃惊,不止一次两次了。
  小马老师请田恬到台前接受保送生通知单,田恬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去,抛去揣测和豔羡,这也是给初三三班长脸的事,大家还是心照不宣的给予了更加热烈的掌声。
  掌声久久不散,田恬捏著通知单站在那里,身姿笔直。
  在没有会因为不安而偷偷揪衣角的毛病,也不会紧张得双耳通红,他抿著嘴角,神态很沈静的样子,既不会显得太漠然,也不会显得很得意。
  陈圆圆恍惚了,那个一张嘴就拌蒜,被起哄就轻轻发抖的南方少年,哪去了呢?
  虽然感到些许的陌生,但不妨碍此时心如擂鼓的躁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望著这个人的样子是否也如那些脸红红的女生一样呢?
  可能,崇拜强者本身就是一项无法抗拒的天性吧,这与性别无关。
  走神的过程里,田恬已经回到座位上,等陈圆圆再回过神来,对方已经提著书包站到他面前。
  “嘿!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桌了。”田恬朝他微笑著。

  21-23

  21
  田恬微笑的脸在不停歇的短信提示音里化掉,最後变成一片虚无的空白。
  陈圆圆醒过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睡著没有,田恬一手拎著书包,一边用细长的食指敲击自己桌面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明亮的正午阳光里他的白衬衣干净得耀眼。
  手机在枕边跳动,屏幕上显示收到的最新短信已经有十条。
  喘著气把它们按开,王毅果然很尽职,把几乎全班同学的联系号码都发来了,陈圆圆皱著眉将那些生疏的名字和对应的数字一条条存进通讯录,最後停在田恬那一栏。
  这才是他的初衷,绕那麽大一个圈子,无非就是想探到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其实直说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但话到嘴边就被王毅那个加了巨大惊叹号的:“田恬是同性恋!!”打回去了。
  ──他们都知道田恬是同性恋,却不知道田恬生了重病,这个时候你去问他的电话,不是自己往抢眼上撞麽?还有,你又是怎麽知道田恬生病的呢?他既没知会其他人,怎麽就叫你知道了呢?
  这些不得不防备的问题早在陈圆圆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这就叫心里有鬼。
  从某一方面讲,陈圆圆有点孬。
  不管过程如何艰险,目的总算达到了,那麽你便拨电话过去吧?
  可陈圆圆不,他又握著手机发起怔来。
  他的本意是好的,想把自己白天的疏忽弥补上,问候一下病情,然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看看意大利那边有没有更好的医疗条件,如果对方愿意的话可以帮他办理这方面的手续。
  可是……
  那家夥白天说什麽来著?
  ──他是他的初恋,这不是友谊,是爱情。
  当时没有回复他,甚至连自己也是同性恋的身份都没有挑明,这个时间,接近午夜,这麽暧昧的时机,打电话过去算什麽意思呢?
  陈圆圆坐起来又躺下,把床垫敲得梆梆响:这个田恬!为什麽总要把事情搞得那麽复杂?!
  不打吧,不自在;打吧,尴尬……
  心意这种东西,自己最清楚,如果不在乎,也不会放下一切事务心急火燎的赶回来,明明一再对自己强调著:不要陷进去,不要陷进去。可是在见到对方的第一面起心就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可对方得的是脑瘤啊!表白或两情相悦这种事,还是和身体健康的人做比较好吧。
  “嗡嗡──嗡──”手机再次毫无预兆的震动,陈圆圆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接起,却发现通话对象是──田恬。
  “是我。”田恬说。
  “呃,哦。”陈圆圆不知道该接什麽话。
  “要了我的号码为什麽不打给我?”田恬问。
  “啊?”
  “别装傻。”
  “是王毅跟你说的?”
  田恬点了下头:“我和他也好多年没联系了,要不是你,估计他也不会想到找我,接通的时候他还在感慨呢,说没想到我的手机号竟然没换过。”
  “哦,是这样。”陈圆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我看时间太晚了,想说还是别打搅你休息了,就没……”
  田恬打断他:“那原本打搅我,是为了什麽事呢?”
  话音里带了一丝急切。
  陈圆圆顿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我忽然想起来,今天都没问你的病情,还有,什麽时候动手术,我想查一下这方面的资料,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想问问在国外的朋友……田恬?你在听吗?”
  “在听。”
  “那……”
  “还有半个月左右做手术,具体时间还没定。”
  “这麽快啊……”对方是病人,现在正躺在病床上和他通话,这些他早知道的,可这麽提起来,还是感到黯然。
  对方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感到极轻的呼气声穿过耳朵里,陈圆圆的思路也越发诡异起来,忍不住问道:“听王毅说,你高一的时候就……”
  “就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田恬很快接过话头,像是一直在等他问一样。
  “……”
  田恬轻轻笑了:“可是那天你却没去。”
  “和我有什麽关系。”
  “我没和任何女生交往,是她自己到处去乱说,所以我干脆就……”
  陈圆圆打断他:“都过去那麽久的事了,再说也没必要和我解释啊。”
  “可是是你问的。”田恬说,像被戳了臀部的马,语气也咄咄逼人起来:“你真的觉得和你没关系?”
  “你到底想说什麽?!”
  “说说过去的事。”田恬压低嗓音:“和你无关那你这麽激动做什麽?”
  “我……我没激动。”只是耳膜被电流刺激得有些痒而已。
  “话说回来,我也疏忽了,没问问你的近况,听王毅说你在国外做酒店管理方面的工作?这些年还顺利吗?”
  只要避过那种话题,陈圆圆就能应对自如,他松了口气:“还好,已经适应了。”
  田恬叹了口气:“难怪我後来找不到你,原来是出国了。”
  “呃……”找我做什麽!
  “是在酒店工作啊,难怪现在一表人才的。”
  “咳,也没有啦……”其实陈圆圆心里有点暗爽。
  田恬又说:“举手投足,都挺有风度的,和当年大不一样喽。”
  “咳,就是学会披了层皮呗。”陈圆圆揉揉鼻子。
  “恩,其实不披也蛮好,我都喜欢。”
  “咳……啊?!”
  “怎麽了?我白天不是就说过了麽?怎麽还这麽大反应?”田恬刻意压低声音,有种不怀好意韵味。
  “你……你怎麽……”陈圆圆结巴著,这人,怎麽说著说著又绕回去了!?这麽玩命跟我表白干什麽?!难道还想我陪你最後疯狂一把?!
  “你准备睡了?”田恬主动转移话题。
  陈圆圆酝酿得满满的情绪失落的散开。
  “我已经睡了!”
  “哦,那你是躺在床上了?”
  “当然!”
  田恬慢悠悠的问:“这麽说你是握著手机睡的了?刚才电话只响了一下你就接起来了呢……”
  “是啊!我正在想要不要给你打电话!这下你满意了?”
  “我的手臂好疼,今天那针实在太刺激了。”
  “啊?很,很疼?”陈圆圆一下蔫了,声音也不觉放柔了:“没有止痛药吗?”
  “呵……那个不能总吃,对病情更没有帮助,其实早就习惯了,只是想跟你诉下苦。”突然的示弱也是种武器,至少陈圆圆暂时没有招架之力。
  “你……没有男朋友吗?他也不来看你?”陈圆圆问。
  对方却问:“难道你有?”
  “是的,我有。”
  电话里终於安静了,这是陈圆圆在和田恬的“交锋”中第一次占了先机,可他却一点也不开心。
  但是没办法,他不想给对方那样的希望,就像不想让自己失望一样。
  时间缓慢的滑过,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以为对方睡著了,电话那边才传来田恬低哑的声音,轻声的试探著问道:“是认真的吗?你和他,我是指那种……一对一的,长久的关系。”
  “当然。”陈圆圆毫不犹豫的回答。
  田恬吸了口气,又问:“在那边认识的?”
  “恩……”
  “那怎麽没陪你回国?”
  “他有工作要忙。”
  他确实没有撒谎,Jack的确算是他的男朋友,只不过刚刚分手罢了。
  欺骗病人的确不妥,但如果初衷是善意的,也就无可厚非了。
  这麽多年摸爬滚打过来,陈圆圆早学会了如何为自己打算,他再不是当年那个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了,才不会因为对方说:“好怀念啊,你是的我初恋呢。”就一头栽进去跟对方来一次最後的疯狂。这忒不现实。
  田恬却忽然笑了,很开心很真实的那种笑声。
  陈圆圆听得有点毛骨悚然,紧接著,就听对方叹道:“太好了!原本还担心你是个直的或者双的,听说你有和男人交往,我就放心了!”
  这这这是什麽意思?!
  陈圆圆惊恐的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套子,不等他辩解,田恬再度出击:“既然他不在这边,那你可以常来看看我吗?”
  “……”
  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22
  经过这通电话,探望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何况陈母也催促著他常去看看“那个孩子”,甚至还煮了招牌的料理装在保温桶里要陈圆圆一并带去。
  就这样,提著蓝色保温桶的陈圆圆就成了脑内科某病房的常客。
  其实主观上讲,陈圆圆并不愿意这样,那间白色的病房好像有什麽魔力,在里面呆著就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往往一不小心就会坐上大半天。
  但在这麽频繁的探望中,却一次也没有碰上过田恬的家人或朋友,连那个传说中和田恬关系最好的小叔叔也没有。
  但田恬自己却不在意,每次只要看到他来就笑得很开心,不管保温瓶里装著的是什麽都能很有胃口的吃下去,所以陈圆圆也尽量不提这种让人不开心的疑惑。
  这样的探病之所以能顺理成章的进行到第三天,和田恬的表现也绝对分不开。
  因为他不再说那些暧昧并不合时宜的话,交谈的内容始终正直又有分寸,陈圆圆也就心安理得的配合下来。
  偶尔会谈到过去,但也只是说起大学生活,田恬的大学生活没什麽特别,学的是陈圆圆一辈子也弄不懂的食品工程学,但他很喜欢听,易让人迷路的陈旧的图书馆,澡堂需要刷卡才有热水,常有蜘蛛盘会的木板床,以及拥堵在校门口馋死人的小吃一条街,都是陈圆圆没经历过的,他安静的听著,虽然完全插不上话,但也不觉得厌烦,只是看著对方眼中飞扬的神采就觉得安适又满足,好像岁月飞逝回到年少时的那些午後,彼此都健康快乐。
  只是偶尔一个空隙,田恬会冷不丁的说:“别动。”然後紧紧盯住陈圆圆看一会,“就是这个角度,阳光从这边打下来,特别好看。”说著手竟徐徐伸来,似要抚上那“特别好看”的部位。
  “咳!”陈圆圆侧开脸重重避开:“说就说吧,你乱动什麽?”
  田恬摸了个空,悻悻的收回手,嘟囔著:“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那个……你该吃饭了吧,”陈圆圆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先走了,省得一会送饭的护士来看见我又笑。”
  田恬侧头看著他:“你怕人笑?”
  “那倒不是,”陈圆圆正了正领口:“总得注意一些。”
  “呵,一点都不像国外回来的人呢。”
  陈圆圆转过脸,皱起眉:“国外回来的人应该什麽样?”
  田恬似笑非笑的:“应该比较自我吧,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
  “哈,那是你。”陈圆圆走到床前,俯下身,“别把我拖下水,”说著指指床头矮柜上的保温桶,“否则,连这个都没有了。”
  田恬笑了:“有替我好好谢过伯母吗?”
  “当然,她让我问你,还有什麽想吃的?”
  陈母是真的喜欢田恬这孩子,尤其在陈圆圆偶然一次透露出田恬的病房很冷清之後,更是心疼得抓心挠肝,猪手、乌鸡换著花样的炖。
  “有什麽想吃的吗……”田恬低声重复道。
  见他还真就思索起来,陈圆圆很诧异,据他这些天的观察,医院的夥食真的不错,补身的补气的家常的熬煮的也都统统由他送来过,这麽吃下来,竟然还有念想的,这位病人的胃口真是好得出奇啊。
  “有一样。”田恬抬起脸。
  “说,我妈要不会做,我去给你买。”
  “……”
  “什麽?”只见他嘴唇动了,却没听清,陈圆圆凑近一些。
  “就是……那个啊。”
  “哪个啊?”
  “这个。”
  田恬的唇毫无预兆的堵上来,陈圆圆撑著矮柜的手一下脱了力。
  “唔!唔……”他抽手按上田恬的脖子想把他推开,却忽然想起对方是病人,就在推与不推的犹豫间,肩膀被大力揽住,同时身体被带著向床的方向倒去。
  陈圆圆被动的压在田恬身上,肩膀和脖子都被紧紧箍住,田恬胡乱吸 吮著他的唇部,似乎想要探进去,但却不得其法的用上了牙齿,直到陈圆圆受痛发出一声低吟,才被他找到可乘之机。
  舌头探进口腔,疯了似的大肆搜略,连牙齿内壁都不放过,“唔唔!!”陈圆圆窒息般的挣扎著,柜上的白瓷托盘都被掀到了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床头的吊瓶也随著晃动,但对方的手却铁箍一般毫不为所动。
  直到田恬吻够了,陈圆圆才得以重获新生般大口喘著气,但身体却依旧被按在对方胸前,两个人胶纸般贴在一起。
  陈圆圆还没从这场突袭中回过神来,身体里仍充斥著属於田恬的味道,他的脸红得够呛,而田恬苍白的皮肤才刚刚泛起红晕。
  陈圆圆生怕他喘过气来再来一下,便咬著牙掰开对方抓住自己肩膀的手,尽快从纠缠的姿势中脱离出来。
  “别,别动。”谁知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进一步握上他的腰。
  镜片下田恬的眼中泛起湿润的情绪。
  与此同时陈圆圆感到身体被硬物抵住。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麽。
  “你,你他妈……”因为对方是病人才没有狠力拒绝,现在竟然……
  吻一下就起反应,这家夥脑子里在想什麽啊?!
  “别动……”田恬几乎是恳求的,并毫不犹豫的收紧手臂,让对方紧紧贴在怀里,“让我抱一会吧,就一会。”
  他鼻尖渗出几滴汗水,喘息深切又急促,是在勉力镇定。
  见他这样,陈圆圆也气不起来了,算了,都是男人,谁没有个突发状况,何况又是Gay……感觉那双手只箍在自己腰部也没有进一步猥 琐的动作,陈圆圆就不再挣动,静静等候对方情 潮的平复。
  “我一直……很寂寞。”
  不知过了多久,田恬说。
  什麽意思?
  陈圆圆愣住。
  继而想到刚才那毫无章法的狂吻──那简直不算吻,真的是拿他当食物了,除了弄出一大堆唾液外什麽效果也没达到──如果对方不是田恬的话,陈圆圆哪会脸红身热,直接一个大耳光抽过去了。
  “难道你……”陈圆圆试探的小心问道:“你……你……一直是一个人?我的意思是……”
  努力压制欲 望的田恬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闭著眼点了点头。
  “是,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这回换陈圆圆不淡定了,天──他听到了什麽?二十七岁的老处男!还是Gay!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仰面躺著平复情 欲的田恬鼻梁挺直,弧度美观,嘴唇到下巴的形状更是雕塑一般几近完美,这样的男人,怎麽会没有开荤的机会?生 理上也不可能有问题了,陈圆圆正切身感受著那炙人的硬度。
  那……就是他太挑剔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
  又过了一会,田恬呼出一口长气。
  “果然,只有你才可以。”
  “什麽?”
  “我说,只有是你,我才感觉这麽强烈,别的人……连试都不想试一下。”
  “呃……我该说谢谢吗?”对方的手一松开,陈圆圆就飞快跳下地。
  田恬从床上坐起来,皱著眉看著他,说:“记得我和你同桌那次吗?”
  “恩?”
  那次是哪次啊?他们同桌的那两个月,一起下过五子棋,一起看过武侠小说,一起趴在桌上睡过大觉,一起堂而皇之的做过各种平常课堂上不允许的事情,谁知道他现在指的是哪件啊?
  看著陈圆圆一脸无辜的傻样,田恬无奈的叹了口气。
  “就是那次……我对你起反应了。”
  “喂喂!话可不能乱说──”陈圆圆慌乱的摆著手,“我,我可没和你在课堂上干过什麽……”
  田恬笑了:“哈,我知道,我指的是……摸饼干那次。”很快又撇了撇嘴:“你这是在装傻吗?”
  23
  “我指的是摸饼干那次……你这是在装傻?”
  “哈……你在说什麽啊。”陈圆圆尴尬的别开脸。
  田恬紧盯著他:“我不信你忘了。”
  是啊,怎麽会忘呢,唯一的一段同桌生涯。
  陈圆圆不但记得,而且连他们说过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每个标点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田恬换到教室後头和他做同桌,陈圆圆是打心眼里高兴的,但面子上还要端起架势,当对方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时,他已经捧起武侠小说来。
  开始上课了,可能是坐在最後一排的缘故,老师的声音,同学的声音都不太清晰,像轻柔的背景音乐,只为映衬这对同桌的悠哉惬意。
  别的同学很是羡慕的频频回望,但两位当事人都不当回事,该干什麽干什麽。
  陈圆圆专心翻著手上的小说,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田恬则专心的盯著他,一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动听的样子。
  过了一会,田恬终於憋不住了,“你喜欢看武侠啊?”田恬问他。
  “看不好,瞎看吧。”陈圆圆头都没抬。
  “哦。”可能是不知道接什麽了,田恬自己思索了一会,才来打扰他:“金庸的书也很好看。”
  “没看过。”陈圆圆又翻了一页。
  田恬瞟了一眼那页的内容,一看都是对话,就明白了,说道:“古龙的书构思很诡异,优点是开篇比较吸引人,但我更喜欢金庸的。”
  就当个消遣嘛,哪那麽多事儿。
  陈圆圆终於抬起头,不满的看著他。
  “真的,推荐你去看金庸的小说,可能开头比较闷,但是越看越好看。”不知是因为终於搏到对方注意了,还是说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了,总之,田恬的眼睛里直冒光。
  陈圆圆不禁纳闷:“你父母还让你看武侠小说?!”不是连交朋友都不许麽?
  武侠小说在老师家长眼里那可是禁物,陈圆圆自己也是因为终於不用受拘束了,才敢明目张胆的看啊!
  “呃,是不许。”田恬不好意思的咬咬嘴唇,“偷偷看呗。”
  哈,原来好学生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陈圆圆的兴趣被勾起来,问:“怎麽偷偷看的?难道你也像我一样,东藏西藏?”
  “咳,藏是肯定的。”田恬摸摸鼻子,“但关键是没机会看。”
  陈圆圆合上书,露出愿闻其详的架势。
  “我妈给我报了好多课外提高班,其实我都没去上,周末就装著武侠小说去社区花园了。”
  陈圆圆睁大眼:“你太勇了吧!你妈不检查你的书包吗?”
  “会看一眼,但我面上放的都是正规书,小说放在最底下。”
  “那你不去提高班,老师不会给家里打电话吗?”
  “不会啊。”田恬耸耸肩,“那种校外辅导老师只要收钱就行,不怎麽管的,再说……我也根本不用上。”
  太……太贼了吧!
  田恬接著说:“其实你越是偷偷摸摸的,他们倒越是会怀疑,我有时就明目张胆的在家看,但是一定要配合大本练习册一起,表情还要认真严肃一点,我妈还以为我在做题呢!”说完,眼睛眯缝著笑起来。
  太……太不公平了!!
  陈圆圆悲愤无比,想自己那会,都是把书塞在裤头里,趁大便时才敢拿出来看一会,还要面对老妈“蹲坑那麽久,很容易脱肛的!!”这种诅咒。
  “不过现在好啦,要及时行乐啊!”田恬随意的抽出陈圆圆手上的书,看了一眼封皮:“《浣花洗剑录》,好看吗?”
  陈圆圆看著对方纤长的手指摩挲在书脊上,呆呆的点了点头:“好看。”
  “哦,讲什麽的?”
  “一个大头被关在船上的事。”
  “呃……你的口味还真奇怪。”
  同桌生活就在这样轻松友好的氛围下拉开了帷幕,在田恬刻意找话题和陈圆圆一点点放松警惕後。
  “你又没吃早点吧。”
  “恩?你怎麽知道?”陈圆圆揉揉有些浮肿的眼睛。
  田恬向後仰身,进一步端详他:“头发还翘著,肯定是起晚了,扣子还系错了。”说著竟伸手来碰他的领口。
  “哈啊,我都没注意!”陈圆圆先一步自己按住领口,把错位的扣子扣好。
  在田恬手伸过来的一刹那,他脸红了。
  “呼……”掩饰性的打了个哈欠,陈圆圆趴在桌上,用手臂挡住发热的耳朵:“真是烦,明明不用听课了,还必须来上学,想睡个懒觉都不成。”
  “真有这麽烦吗?我怎麽觉得还挺好呢。”田恬也趴在桌上,侧著头看他。
  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陈圆圆转过脸看向窗外,外面是葱蓉的绿树,早起的鸟儿正拍著翅膀从一根树杈蹦到另一根树杈,教室里是乱哄哄的早读时间,有人忙著到处借作业来抄,有人大声读著呆会英语课要背诵的对话,也有人一副要死了的样子抓著头发为明天的摸底考试发愁。
  是啊,有什麽不好的呢。
  这些都与他无关了呢,真好。
  田恬也是这个意思吧,看别人挣扎在水深火热里,自己却做壁上观,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陈圆圆转过脸,却看见一罐即食纸盒包装的牛奶。
  “喝啊。”田恬说。
  “这……是干吗?”
  “哦,你不是没吃早饭吗?”田恬有些不好意思。
  “那这个是哪来的?是你的吧?给我干吗?”陈圆圆不解风情的把牛奶推回去,“我不饿,一会直接吃午饭了。”
  “给你的你就吃!”田恬生气的将牛奶按进对方怀里,看著对方吓了一跳的神色,才小声说:“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带的。”
  陈圆圆张大嘴,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哦,哦……我知道了,你家买了一箱,喝不了吧?”说著用嘴撕开包装上的尖角,“我们家也买过,根本吃不完,跟你说,以後别买那麽多。”
  田恬磨著牙说:“知道了。”
  午饭时两人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吃的,汉堡,可乐,零食,边吃边互相打趣,没有课业成绩分数的压力,生活美好得不真实。
  然而轻松的日子没过几天,田恬就被老师叫去帮忙了,同桌的时间被大幅减少,对方不是留在办公室里帮忙判卷,就是出没在图书馆整理借阅卡,好不容易留在教室的这天,还赶上两堂课连著的模拟考试。
  空气本来就闷,像是下雨的征兆,教室里也沈闷得不行,四处弥漫著接近中考的低气压。
  陈圆圆百无聊赖的瘫在桌子上,侧头看著田恬用那修长的手指握住钢笔,在学籍资料卡里认真的抄写著学生姓名。
  切,还把工作带到这来!
  陈圆圆撇撇嘴,趁对方正写得起劲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田恬手一抖,一个字的最後一笔写歪了。
  他皱著眉看了陈圆圆一眼,後者无辜的回望著他,田恬只能自认倒霉转回头去继续写。
  陈圆圆就跟犯贱的猫一样,看准了笔落下去的瞬间又戳了对方一下。
  字又歪了。
  练书法的田恬同学最不能忍受的大概就是自己写了一笔破字吧,他有点要生气,用力转过头来瞪著陈圆圆,张开嘴想要斥责时却想到环境的限制,而不得不闭上嘴,抿紧嘴角──考试时禁止聊天,会影响其他同学发挥──这点觉悟两人还是有的。
  陈圆圆看他恼怒又什麽都不能说的样子就心情就特别好,半边脸还埋在胳膊弯里就忍不住笑了。
  田恬定定看了他好一会,才叹了口气,自认倒霉的默默转回头,抽过桌上一张纸写道:“我桌子里有饼干,你自己拿去吃吧。别闹了。”
  哼!当自己哄小孩麽!
  陈圆圆白了对方一眼,便伸手进田恬的桌里去摸饼干。
  田恬的桌位里不像陈圆圆那麽乱,书包,水瓶,总共就那麽几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的,陈圆圆手一探进去就摸到饼干的塑料包装了。
  因为其他人在考试,也不好大刺刺的拿出来吃,就一只手留在田恬的桌里去扯那包装袋子。
  “刺──”发出一声怪响,奋笔疾书的同学们不约而同的停下笔,默默的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陈圆圆把头埋低,假装什麽都不知道,手还在和那袋饼干较劲──怎麽那麽难拆呢?
  田恬也停下手头工作,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真笨。”
  “那你拆啊。”
  “我给你拆,等著。”说著,田恬也探手进去。
  课桌里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陈圆圆倒没觉得怎麽著,倒是田恬动作突然变慢了。
  “快点啊,我帮你扯著这边──”陈圆圆小声催促著。
  “哦……”田恬闷闷叹了口气,然後轻轻的、很技术的把饼干撕开了,然後也不忙活手头那摊事了,就这麽静静的瞧著陈圆圆很欢快的摸了块饼干出来,整个放进嘴里。
  “你,也不怕噎著!”田恬睁大眼睛。
  “唔事!”陈圆圆嘴里塞得满满的,一开口就喷了田恬一身饼干渣子,後者被逗笑了,陈圆圆捂住嘴,窘得耳朵都红了,又猛嚼好几口才把饼干咽下去。
  “至於这麽饿吗?”田恬小声说,并递来水瓶。
  “人家正长身体呢,你不懂~”说著又探手过去摸饼干,并搡搡对方:“你也吃啊。”
  “哦。”田恬慢吞吞的伸出手。
  其实他不饿,但看著陈圆圆那种小心翼翼不弄出声响又津津有味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这饼干到底有多美味,能让他吃成这样?
  这麽想著,便也掏了一块小口的嚼著。
  陈圆圆这时又冲他笑了一下。
  顿时,田恬只觉这块饼干是他从没吃过的美味,简直到了入口即化馨香扑鼻的程度。
  “好吃吧?”陈圆圆笑眯眯的问。
  田恬傻傻的点了点头,囫囵咽下口中的食物,手又下意识向课桌里摸去,却搭在饼干的包装纸上迟迟没有拿出来,因为他的心思全被身边这个笑得开心满足的家夥勾去了。
  空气闷热,天色阴沈,周围是诡异的奋笔疾书声,这个怎麽也称不上美丽的日子,在田恬看来却是无比的怡人美好。
  忘了是哪堂美术课了,代课的实习老师让他们画国画,人物,山水,花鸟都行,然後又给他们讲起了红楼梦里的典故,说著说著就讨论起林黛玉妹妹的性格来。
  年轻的女老师是这麽说的:“人的性格其实可以从长相上看出来,我可不是宣传封建迷信啊,这是有根据的。例如林黛玉吧,她一定有个尖削的下颌骨。这是定律,通常多愁善感的人,都有尖尖的下颌骨……”
  田恬当时马上就去看陈圆圆,他早就觉得这孩子的小尖脸说不出的漂亮,但又不是瓜子脸的柔美感觉,经过那麽久的默默观察不难发现,因为对方就有尖削的下颌,但又不像方脸那麽突兀,原来这是“多愁善感”的代表麽?
  当时的他因为这不一定准确的定律心思有些不安稳,看起来大大咧咧的陈圆圆会多愁善感?开玩笑。
  但紧接著的元旦晚会事件就证实了他这一猜测,陈圆圆其实很敏感。
  田恬的思绪在细碎的记忆里飘荡,那边陈圆圆已经跃跃欲试去拿下一块饼干。
  手伸进去却发现田恬的手臂挡在那里。
  陈圆圆没多想,正好顺藤摸瓜的沿著田恬的胳膊向尽头摸,因为是夏天,彼此都穿著统一的短袖白衬衣,陈圆圆的手心覆上对方光 裸的小臂,然後一点点贴著那柔软微热的皮肤向前延伸,对方却因为这个动作倏然绷紧了肌肉。
  “饼干,饼干……”陈圆圆小声嘀咕著,终於摸到对方的手背上,那麽手指下就是他要寻找的目标了吧,他覆著对方的手背从手指缝隙里去勾那袋子里的饼干。
  田恬忽然收紧了手指。
  ──就在陈圆圆马上要摸到饼干的时候。
  “啊,小气~难道是最後一块了?”陈圆圆虎著脸抬起头,却迎上田恬古怪的目光,以及刹那间紧绷起来的情绪。
  他的手还被夹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中,手臂内侧也还紧紧贴著对方的。
  这麽两相僵持著,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什麽,紧紧贴合的手臂无端变得火热,他无措的眨了眨瞪圆的眼睛,脑里又过电一般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虽然只是摸了胳膊和手,可怎麽就那麽不对劲呢。
  他的脸腾的一下烧红了。
  田恬的怪异行状大概持续了一分锺左右,屏住的呼吸才慢慢顺畅,然後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手渐渐松开。
  “不,不吃了,最,最後一块的话,就就留给你吧。”直到陈圆圆撤回手,田恬的目光还静电一样追著他。
  幸好这时考试结束,班里忽然喧闹起来。
  陈圆圆专心对著自己的桌子,感觉整只手臂都好像麻了一般微微发抖,心也强烈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天直到放学,两人也没有过多的交谈,好像彼此都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又好像都不知道。

  24-26

  24
  阳光钻过布帘的缝隙打在两人脸上,和那年一样的初夏,窗外的树影也如当年那般葱翠,似乎连蹦跳著的鸟雀都仿佛还是同一拨,但毕竟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陈圆圆将跳跃著的白色窗帘拢住,推向一侧,让阳光全部照进来,转头笑著说:“难怪那时候……你眼神那麽怪!”那时的田恬隐忍又羞恼的紧紧夹住他的手指,原来是起了反应,不过话题似乎有点越线,到这里就可以了。他向窗外看了一眼,轻松的从窗旁跳开。
  “今天又呆到这麽晚,我该走了。”
  “还没说完呢,怎麽就急著走?”田恬忽然探身一把按住他的手,见对方呆住,又压低喉咙问道:“难道……你就什麽感觉都没有?”
  “我能有什麽感觉啊?!就觉得你怪呗!谁像你啊,摸个手就……”说到这,他看到自己被按住的手,赶紧烫到似的抽开,田恬被他的举动逗笑了:“你当我还是那个小毛头啊。”
  呃……那刚才搂著我平复半天的人是谁啊──陈圆圆这麽想著。
  “那麽糗的事我都说了,你呢?”
  “恩……其实……也有那麽点感觉。”
  “只是一点吗?”田恬紧接著问。
  “谁像你那麽早熟,我,我是回家後才……”陈圆圆用手蹭蹭鼻子,索性豁出去了。
  田恬睁大眼睛:“不是吧?!那你这叫迟钝……”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圆圆尴尬的别开脸,“是晚上睡觉时才……”
  “遗 精了?”田恬笑得有点奸。
  “是啦是啦!”
  田恬知道这时候绝不该笑,但对方面冲窗外,耳根通红,又不停轻轻咳嗽的样子,真的和当年很像。
  能再见面真好。
  田恬这麽想著。
  即使隔了这麽多年,彼此经历了那麽多人和事,但相处的感觉还是没变。
  陈圆圆侧对著田恬,尽量轻的大口吸著气,像是在等耳朵上的红潮褪下,阳光正好照在他的鼻头上,余下的光晕柔和的向外散开,薄薄的眼皮,略微凹陷的眼睑,微翘的上嘴唇都沐浴在光泽里,田恬静静的欣赏著,忽然想到:对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好吧。
  只有生活顺遂的人才能拒绝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
  对方不是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吗?那麽这份如意安心和爱情有多大关系呢?田恬心里很不舒服。
  “知道性 取向之後,也没觉得多害怕,那时还是以学业为重,没想太多,毕业後又读了两年硕,工作步入正轨後才考虑是不是该和男人交往看看,”田恬慢慢的说起,“但是都不行,没感觉。再就是……就是特别的想你,一年比一年想。”说完就静待对方的回答。
  陈圆圆转过脸,惊讶的看著他,不出意外的,他的脸又红了。
  “做酒店管理的人怎麽脸皮这麽薄呢?还是因为谈话对象是我?”田恬说。
  “你……怎麽没一点病人样呢。”
  “哦?病人该什麽样?心如止水?还是死气沈沈?”田恬在床上微微直起身,即使用仰视的角度看起来也沈稳有神:“临死前再见初恋的他一面,把想说的话说完,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
  “我不觉得。”
  “起初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特开心,可直到元旦那天……看你一个人在厕所里,很孤独的样子,我知道你有心事,可我估计那时就算问了你也不会说,但又特别想安慰你,就……”
  就吻了他。
  田恬不管对方听进去对少,自顾自的讲述下去:“那时我还告诉自己这是恶作剧,但是後来想想,安慰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但当时……我只想到那一个,就是特别想亲吻你。我想,那就是爱吧……”
  “别说了。”陈圆圆打断他,“这算什麽?!知道自己得了重病,才想要找我,然後一股脑倒出来,不管对方乐不乐意知道??你太自私了,田恬。我一点也不想听,一点也不想知道!”
  说完,陈圆圆大步向门口走去,不理身後白色病床上的人一再呼唤。
  “陈圆圆!……陈圆圆!”
  关上病房的门靠在墙上,身体还一再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的,总之,白色木门合上的一瞬间,就像合上通向地狱的入口。
  为什麽和他说这些?为什麽找他回来?自己又为什麽要来?明知道不会有结果……陈圆圆背靠著墙用手捂住额头,站立不住似的弯下腰。
  “哔──哔──哔──”不知哪传来的声音,像是警铃,几乎是同时,不远处值班室里跑出几个护士。
  “快,快!”
  “叫主治医师,3-05号!!”
  白色身影擦肩而过,砰的一声撞开陈圆圆身边的3-05号房门。
  陈圆圆紧跟进去,只看到田恬的病床被护士们围在中间。
  担架紧随而至,一眨眼的功夫田恬就被移到担架上,送去了走廊尽头的监控室,只有医用警报还在哔哔的响著。
  “护士!怎麽了?他怎麽了?”陈圆圆抓住一个从监控室出来的白衣护士。
  护士看看他,问:“你是谁?”
  “我是3-05房朋友!请问,他……?!”
  护士摘下口罩,是个年轻的姑娘:“你是来探病的?知道他有脑瘤还气他?去走廊等著吧,别影响我们工作。”
  在走廊的长椅坐下,看著对面监控室的红灯一直在闪,在看到田恬被抬上担架的一瞬,陈圆圆觉得自己也死了一样,大脑里一片空白。
  是我气到他了吗?
  可是……只是这样我的脚就软了,如果真的全身心的陷进去,万一……万一,那个时候,我该怎麽办?
  他一方面认为自己没有错,一方面却陷入深深的自责。
  红灯终於停止闪烁,但门还是没有开,直到再有护士从里面出来,陈圆圆才得到情况,病人正在观察中,快要做手术了,一点也马虎不得。
  这回的护士和善许多,可能因为见陈圆圆总来,脸也熟了,反倒还拍拍他的肩叮嘱说:“要保持平常心啊。”
  听说田恬没事,陈圆圆才像要散了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有的没的想著等他醒来要怎麽和他讲清楚,要心平气和的谈,要给予他最温暖的关爱……
  然後,裤袋里一阵震动,手机响了。
  不认识的号码。
  接起:“Hello……”
  陈圆圆一顿,那边又接著说:“Cheney……是我,Jack!”
  “你,你怎麽有这个号码?”
  “当然是先打到你家,伯母告诉我的~”
  陈圆圆心情本就不好,忍不住就磨著牙道:“上次不是和你说清楚了吗?你又往我家打电话?”
  “Oh,Cheney,你好凶,我现在在中国的土地上,到处都不熟悉,你就这麽对我?”
  陈圆圆这下彻底怔住了:“你,你说什麽?!你在中国?!”
  “哼恩~中国的机场好大哦!”
  “你来这干什麽?”
  “还能干什麽?!当然是找你啊……啊不不,顺便旅游~”
  “我没空接待你。”
  “Oh别这样,亲爱的,我现在在出租车旁边,司机问我去哪,我该去哪?”
  管你去哪!?陈圆圆很想这样说,然後把见鬼的手机扔出去。
  这个家夥就是会火上浇油。
  但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我现在在医院看望一个老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医院外面碰面。”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地址?”
  陈圆圆现在走不开,他不希望田恬睁开眼之後身边没有人,但是Jack既然来了,又不能放任不管,索性折中,以机场到这的车程,估计还要四十多分锺。
  而监控室的门,现在已经开了。
  25
  田恬看起来只是脸色苍白一些,其余的并没有什麽不妥,陈圆圆心下稍安,在床旁小心的坐下,盯著田恬闭得紧紧的眼睫有些出神,听说做手术之前还要把头发剃光,不知道田恬没有头发会是什麽样子呢?不过那也应该很帅,底子好留什麽发式都无所谓,只是……因为医疗而剃去头发,让人觉得很不祥。
  恍惚的时候田恬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和陈圆圆料想的一样,田恬睁开眼後看到床旁的他,露出安慰的神情。
  “你果然没走。”田恬说。
  ──和脆弱神色不相符的是胸有成竹的态度。
  “是,不过现在该走了。”陈圆圆看看腕上的表,站起来:“护士说你是被我气的,对不起。”
  田恬紧抿著嘴唇一语不发,像在压抑怒气。
  “你别这样,我……我都有罪恶感了。”他只知道高血压患者不禁气,真的不知道脑瘤也和心情相关。
  田恬还是不说话,形状清晰的嘴角看不到一丝弧度。
  悠扬的风琴声这时响起,是陈圆圆的电话。
  “你到了?那请你在楼下等一会吧,我这就下去。”陈圆圆微转过身对著手机小声说,然後对田恬笑了一下:“你看,我真的该走了。”
  “是谁?”田恬问。
  “恩……是我在国外的朋友。”
  “男朋友?”
  “是。”
  田恬歪了歪头:“他来找你了~”
  没有语调的感叹令陈圆圆琢磨不出对方的想法,只能局促的站在原地,一副准备告辞的样子。
  “他在楼下?”田恬又问。
  “呃,是在医院外面。”这点陈圆圆需要解释一下,楼下和医院外面的概念可全然不同,他还没傻到让Jack出现在田恬只要一撩开窗帘就能看到的位置。
  “抱歉,我不知道他会来,刚才在监控室外面的时候,他才打来电话,说在机场……我走不开,他又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叫他先来这边再碰面……”
  “不要紧啊。”田恬扯出一个微笑,“既然来了就该带上来,我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看到对方的微笑,陈圆圆感觉背後莫名泛起凉气,“不用不用!”
  只是拒绝表白就已经搞到要进监控室,谁还敢惹你。
  “可是,都这麽晚了,他今天住在哪?”田恬看了眼床对面墙上的锺表,“难道说住你家?”
  “那怎麽可能?!”这根本就不是出没出柜的问题,他可是摆明了要和Jack分手的,虽然後者的情商有点低……
  田恬似乎松了口气,但依然绷著张脸,“那不如住医院内部的招待所吧,设施不比外面的三星四星条件差,非内部人士还不让住呢。”
  “不让住?”那不是等於没说?
  田恬仰起脸:“我和著的医生都混熟了,找个人说一声就行了,”末了又补充道:“病人也算内部人士啊,对吧?”
  “恩……这不合适吧。”虽然田恬的提议没什麽不妥,但陈圆圆不想承多余的人情,何况中间还夹著一个Jack。
  “没什麽不合适的,都这麽晚了,难道还要再去现找酒店?”田恬说。
  说得也是,其实常年不在国内,陈圆圆自己都不知道附近有什麽合适的旅馆。
  “就这样吧,”说著田恬按下呼叫器。
  脚步声很快在门外响起,还是刚才那个牙尖嘴利数落陈圆圆的年轻护士,看来田恬和她们的确很熟,因为小护士连门都没敲就直接走进来。
  “什麽事而啊?”
  说著看到站在一旁的陈圆圆,有些错愕,嘟囔著:“你还在呀……”
  陈圆圆不知该答什麽,忽然想起探病时间似乎早就过了。
  田恬打断他们:“小王护士,有个事拜托你。咱们医院的招待所还有空房间吗?”
  小王护士又看了看旁边的陈圆圆,说道:“谁住?他住?跟你这直接加张床不就完了吗?”
  “咳咳!”陈圆圆尴尬的别开脸,踱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田恬低头笑了一下:“不是,是来看他的一个朋友。”
  “来看他的朋友?!”小王护士瞪大眼睛,“他不就是来看你的吗?怎麽还有来看他的?这里可是医院呦!”
  陈圆圆被说得不好意思的揉著头发。
  田恬温和的笑著接口:“好啦,别难为我们了,帮我问问,到底还有合适的房间没?”
  ……
  Jack拖著小只的行李箱蹲在围墙外,怀里抱著不合时宜的薄呢外套,因为时差问题而显得有些蔫头耷脑,可怜兮兮的打著瞌睡。
  感觉到陈圆圆的脚步声而迅速抬起头,隔著五六米就开始兴奋的挥著手,喊道:“嘿!Cheney!这里这里!”
  看到这样子的旧情人,火气什麽的陈圆圆也不好发作。
  只寒著脸靠近过去,用手势示意他安静。
  “Cheney……”Jack拉住他的手,将人拥进怀里抱紧。
  陈圆圆顺从的抚著他的背,“在这就叫我的中文名字吧。”
  “不,你是我的Cheney,我愿意这麽叫你……”说著将嘴唇凑过来,企图去吻陈圆圆的嘴唇。
  “别这样。”陈圆圆用力将脸扭开,同时脱离男人的环抱。
  “哦……连礼貌性质的亲吻都不愿施舍了吗?你真狠心……”Jack很失望的叹了口气。
  “礼貌性质的亲吻应该是这里吧?”陈圆圆指指自己的额头。
  “那好,再来一次。”Jack从善如流。
  “别闹了!”陈圆圆喝道:“我真不明白,你跑到这来干什麽?!”
  “那你呢?你又跑到这来干什麽?”Jack一手扶著墙壁,一手指指里面的白色建筑物。
  “看望病人。”
  Jack没说话,只用那深琥珀色的眼睛久久凝视著对方,直到陈圆圆被注视得有些厌烦,Jack才开口轻轻说:“我饿了。”
  陈圆圆松了口气,“好吧,去吃饭!”
  “我要吃北京烤鸭!”
  “好好。”陈圆圆敷衍著回答,首都是个餐馆就有果木烤鸭,用来招待客人应该不为过吧?
  “我要吃全聚德的!”身後传来Jack的呼喊。
  陈圆圆横他一眼:“这个时间没有!”
  “那好吧……”Jack缩缩肩膀。
  用餐进行到一半时,陈圆圆收到田恬的短信,内容大概是说房间订好了,就等他们吃完饭回来拿钥匙卡。
  呼……看来他还是要见见Jack。
  陈圆圆无奈的望著面前吃得嘴边沾著酱汁的男人。
  看得出来吗?看不出来吧?
  相处久了才看出来,其实Jack和田恬一点也不像,尤其是性格,但是当初决定交往却是因为对方那和某人极相似的修长白皙的手指,但是实际上Jack不但不会写汉字,甚至连中文都不是很好。
  一开始就把对方放在替代者的位置上,但却因为“正品”的一张寻人贴就迫不及待的飞扑回来,这样的自己,真是很可耻。
  “哦~这才是地道的北京菜……”
  “Jack,跟你商量一件事。”
  Jack放下筷子。
  “你要明确一点,我们已经分手了……”还没等陈圆圆说完,Jack已经先一步捂住脸:“哦No~Cheney,你一定要在我用餐时说这麽残忍的话题吗?!”
  陈圆圆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已经吃好了。”
  “但是消化也需要时间。”
  “那你什麽时候才能消化好我们已经分手这件事?”陈圆圆一点也不给对方虚晃的机会。
  Jack认真起来,“我来是想再和你好好谈一谈,我不想失去你。”
  “这个我们过後再谈,现在,既然你已经来了,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26
  听完陈圆圆的叙述,Jack邪恶的抖著脚,把烟雾呼在对方面前:“这麽说……我可以在他面前吻你喽?”
  陈圆圆偏开头,用眼角瞪他一眼:“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就不该刺激病人。”只是三五分锺而已,只要不让田恬看出他们已经分手了,应该很容易做到吧。
  “哈,可是我觉得你更没良心,”Jack难得严肃起来,把烟头在碟子里按灭,“为了他抛弃我,又在他面前利用我,这很不公平。”
  “我们的事情和他无关!”像被戳到痛处一般,陈圆圆站起来大声强调道,不远处的服务员都被这边突然的变故惊到了,纷纷探头探脑的望过来,“Jack,”陈圆圆压低声音看著他:“我想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己的伴侣上别人的床吧?”
  “啧啧啧……还说无关,”Jack抬起下巴,慢慢站起来,也一丝不苟的盯著他,轻声说:“事发时都没这麽大火气,现在我提起他,你就发作了。”
  陈圆圆一怔,Jack已经轻飘飘走出餐馆。
  结完帐,陈圆圆走出餐馆,看到Jack还在原地等他。
  “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愤怒的回机场了?”Jack微微一笑,拉了拉手上的行李箱,“虽然这种事很幼稚也很自私,但我愿意帮你。”在陈圆圆还没回过神时,挽住他的胳膊:“就当赢回王子芳心前的试炼了~走吧。”
  田恬刚洗过澡,常见的浅色病号服被一件清爽的深蓝色衬衣取而代之,当陈圆圆和Jack进来时看到他正倚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本书,头发和脸庞还沾著水汽,看起来感觉好极了。
  以致Jack轻轻吹了声口哨:“嘿!气色不错~一点也不像病人。”
  这个白痴。
  陈圆圆从身後扯了下Jack的袖口,後者却顺便握住他的手。
  当他们进来时田恬就已放下手中的书,这时才微微一笑:“你也是,一点也不像刚经过长途旅行的。”
  Jack无谓的耸耸肩。
  “恩,这位是Jack,”陈圆圆抽出被握住的手,“Jack,他是我的中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还没说完,Jack接口道:“田恬是吧?幸会!”说著向半倚在床上的人微微躬身,伸出右手。
  他们握手,相互点头,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可是陈圆圆心里却涌上奇怪的感觉,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由小王护士带路,陈圆圆和Jack来到空置的客房,设施和环境都很不错,和普通的三星级标准差不多,卫生间有全天候热水供应,床铺柔软又干净,只是连房间都残留著挥之不去的来苏水味。
  “呼……好累!”Jack把行李箱随意靠在墙旁,自己就倒在双人沙发里。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陈圆圆又去厕所扫视了一圈,发现一次性牙刷和洗发水什麽都具备,“看来什麽都不缺。”
  “Cheney,”Jack仰靠在沙发里眯缝著眼睛看著他:“刚才那个中国女孩好凶,看我的眼神活像看敌人,我说……她是不是喜欢你?”
  “你说王护士?”陈圆圆笑了:“呵,她对我也那样,你想太多啦,Jack。”他急於告辞,因为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尤其当Jack眯著眼睛盯著他看的时候,可他却没能理出头绪。
  “Cheney……”Jack再次轻声唤他,用压低的却轻柔的语调,并松开长袖衬衣的领口。
  陈圆圆知道这意味著什麽,“你早点休息,我先告辞了。”
  “这麽久没见,你就不想我吗?”Jack抢在他转身之前拥住他,滚烫的嘴唇贴著他的脖子,喃喃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很寂寞……”
  “别这样,Jack,我们已经分手了。”
  “没什麽比旧情人更亲密的了,不是吗?”Jack的唇在他的脖侧反复研磨。
  “别……我现在没那个心情。”陈圆圆抓住对方按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让它们继续游移。
  “为什麽没心情?因为那个……田恬?”
  陈圆圆一愣,他忽然明白那种奇怪情绪的由来了。
  “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进病房之前他始终用“一个老同学”代替田恬的称呼,可当他要给他们作介绍时,Jack却先一步说:“田恬是吧?”
  ──他怎麽知道的?
  “呵……”Jack松开手,“你终於想到问我了。”
  “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陈圆圆转过身来注视著他。
  “Tian……tian,是这个发音没错。”Jack又坐回到沙发里,“刚和你同居时我就知道这个名字了,只是那时以为是你养过的某种小动物的名字。”
  “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说梦话的,”Jack看著他,点燃一支烟,轻轻夹在手中,“从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夜起,我就你有梦呓的毛病,我当然不是故意要探听什麽,只是你经常叫这个名字,发音又很好记。”
  “可你从没提起过。”
  Jack弹了弹手里的烟:“我不敢提。”深吸一口,一边吐出烟雾一边说:“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你有时念完这个名字,会流泪。我是从那时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人名的,还是对你很重要的人。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我想,无论怎样我也争不过一个死人吧,所以……提它干什麽呢?”
  “可……可我……”
  “可你认为自己没有梦见他是吧?”
  陈圆圆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是在最近看到那个帖子後,才被勾起回忆,频繁的梦到那个人的。
  “可能是潜意识吧。”Jack的眉头深深拧起来,英挺面目在烟雾背後显得深邃又愁苦,“就在你走之前那几天,你梦呓才变得频繁。刚才在医院里,我是试一下的,没想到真的是他。”
  一根烟燃尽,Jack拿起烟盒向著陈圆圆:“来一支吗?”
  很久不吸烟了,辛辣的气体穿过身体还带著一点薄荷味,Jack热衷抽女士烟,他说反正也不需要精子制造Baby,为何不选更精致更好看的呢?
  陈圆圆一直认为自己和Jack分手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但现在却发觉自己和对方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区别只在於生理和心理。
  “我不是要怪你,只是想问问你,打算怎麽办?”并肩蹲在阳台上,Jack悠悠的说。
  “什麽……怎麽办?”
  “他的病严重吗?”
  “脑瘤,你说呢?”
  Jack呛了一下,大声咳嗽起来,“这样啊……你看见他刚刚盯著我看的眼神了吗?”
  “那又怎麽样。”
  “怎麽样?!我想说……既然你那麽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干吗不干脆在一起呢?!”
  陈圆圆转脸看著他:“他要是手术失败了呢?和他在一起,然後给他扫墓?”
  说到这里,心口无端的疼了一把,他用力吸进一大口烟。
  “哈……哈哈!你这个傻瓜!你和他,现在除了没做 爱,和恋人也没区别吧?!就算现在,他死了,你就不难过了吗?Cheney,你看著挺聪明的,怎麽这种时候这麽傻?!”
  “你,你在说什麽啊。”陈圆圆的大脑当机了──他和田恬除了没做 爱,和恋人没区别?!
  “我说得不对吗??”Jack激动的站起来,“你看看你,那个名字,田恬,田恬,已经刻进你的潜意识里了,你还想假装自己不爱他??”
  “Jack。”陈圆圆也站起来,将烟头按灭在阳台栏杆上。
  “在。”
  “你的中文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了?”
  “……算了,当我没说!”Jack做了个服输的手势,“坐了十四个小时飞机,又和傻瓜争论这麽久,我急需一个热水澡!”
  Jack向室内走去,拿起客房准备好的浴衣,看了看正在从烟盒里掏下一支香烟的陈圆圆,好心提醒道:“别怪我没告诉你,伤心的时候最好不要抽烟。”
  正在向外拉扯香烟的手一顿,随即整个烟盒向Jack砸去:“谁说我伤心了?!”
  烟盒打在正好关闭的厕所门上,里面响起Jack的声音:“好,你没伤心~是我伤心行了吧?本来还想说这次让你在上面,竟然被拒绝了~好伤心呀!”

  27-29

  27
  回到家就被母亲堵在客厅。
  “儿子啊,吃过饭没有?”
  “吃过啦。”陈圆圆随手摘下腕表。
  母亲仍然挡在他身边,“那个……妈煮了汤圆,要不要吃一碗?”
  “呃……不要了,晚上吃那个会不舒服。”在格外偏好甜食的西方世界呆这麽久,陈圆圆早就对此敬谢不敏。
  “那……喝点汤?”
  “妈。”陈圆圆停下换鞋的动作,“您到底想说什麽呀?”
  “嘿嘿……”陈母忙笑著从身後拿出一个小本本,“知母莫若子~圆圆啊……”说著把儿子拉到沙发旁坐下,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
  陈圆圆暗道不妙,但母亲已经把那个小本本打开了。
  “我和你爸都觉得你该收收心,安定下来了。如果这次不回去了,就找个对象吧。”
  “妈,我……”陈圆圆刚张嘴,就被母亲打断:“别跟我提你那个印度还是韩国的女人!我和你爸商量了,都觉得还是中国姑娘好!”
  “呃……”常用的挡箭牌也不管用了,陈圆圆无奈的看向母亲递过来的小本子。
  “我和你爸商量了,这些你都是我们觉得还不错的姑娘,你自己拿著好好看看。觉得哪个合适妈给你打电话约!”说著不由分说将小本塞进陈圆圆手里,陈圆圆看著上面跟会议笔记似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个人评价,哭笑不得。
  他根本没有心情应付母亲,胡乱应了一声就离开客厅。
  关上房门,脑子里都是Jack说的那些话和田恬被送进观察室後自己的心情。
  他的确很在意那个人,只要一想到那个人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最後呼吸归於零的样子,心就不复存在了似的空荡的疼,可是……
  可是什麽呢?
  是因为害怕吧,越是重要的东西越想试著去忽略,就像吃东西也要刻意不看自己最爱吃的那道菜,偏要把它留到最後,直到冷了,美味不复存在……这是一种自虐的心理吧。
  虽然这次相遇,田恬是主动的那一方,总在诉说自己的思念和爱意,但陈圆圆最清楚,其实自己才是更在乎对方的那一个,在乎到连梦呓都会无意识的呼唤那个名字。
  他打开电脑登陆了最初发现“寻找同桌的你”的帖子的网页,那贴还在首页飘著,而发帖人──田恬的小叔叔显示“在线”。
  他向对方发去消息:
  ──【在吗?】
  等了一会,对方回复:
  ──【在】
  陈圆圆想了想,迅速打下一行字,发过去,然後对话就这样开始。
  ──【我在医院没有看到你,为什麽你不去看望他?】
  ──【冤枉,是田恬不希望我去看他。】
  ──【为什麽?】
  ──【还用问吗?当然是不希望被打搅了。】
  陈圆圆一度沈默。
  对方的消息还在不断传过来。
  ──【倒是你,怎麽这麽早就回来了?不多陪陪他?】
  现在还早?!
  不过总不能说出,今天这还算晚呢吧。感觉对方好像对他和田恬的事门儿清似的,陈圆圆犹豫著要不要借这个机会问一问田恬这些年的情况。
  对方像是知道他的心事似的,自然而然的发来他想了解的讯息,但是陈圆圆看後心里更不好受。
  ──【田恬虽然和家里闹翻了,但也不至於一个来探病的亲友都没有,是他先主动拒绝的,在我告诉他和你取得了联系之後。】
  ──【他说你脸皮薄,如果有别人在,估计你会不好意思。】
  怎麽得出的“脸皮薄”这个结论呢?陈圆圆不解的看著屏幕上不断闪起的“有新消息”的提示。
  ──【田恬一直很自责,他认为是当年他鲁莽坦白性 向,你才躲起来不见他的,那时他的朋友知道他喜欢男人,都呼啦一下不见了,他认为你也是这样。】
  不,不是的这样的。
  他错过了那次的同学聚会,他压根就不知道那时发生了这种事,紧接著就开始高二的住校生活,全封闭式管理,那时又不时兴网络通讯,谁能和谁联系呢?
  原来只错过一次聚会,就错过了这麽多。
  初三最後的那段时光,因为一次偶然的手指交缠,发现自己不正常的一面的除了田恬还有陈圆圆,就像他自己坦白的那样,他是回家之後,夜里睡觉时才觉得不对劲的。
  他之前也总梦见田恬,但那时是因为他们白日总腻在一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正常不过,即使後来反目成仇,再梦到,陈圆圆也能以因为他是我的仇人嘛来安慰自己,但这次……
  刚进入伏天的六月,那个闷热的黑夜他呆呆坐在床上,滑出内裤的液体渐渐凝成硬茧,他还是不知所措,脑子里都是刚才梦里的场景,即使不刻意去回忆,不管睁著眼还是闭著眼,脑中浮现的都是田恬的面孔,他要笑不笑的,唇边沾著一点奶油向自己靠过来,想象中的情节比真实的回忆还惊人,白天的事和那个轻吻般的触碰奇妙的融合在一起,田恬靠近自己,手指还紧紧夹著自己的,两人是那麽近,唇相碰,手指纠缠,像暗示著某种行为……只这麽想著,下 体再一次热了起来,他悲哀的闭上眼,手指探进裤头,继续著刚才的妄想,竟再次达到高 潮。
  因为不知道明天怎麽面对当事人,而紧张得一夜没有睡著。
  但是第二天清早却接到来自学校的电话,告诉他快开学了,请尽快准备学习用品,以及,下周开始军训的事。
  挂上电话愣了许久才明白,是即将面对的新学校打来的电话。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投入到对崭新高中生活的适应中去。
  军训,陌生的同学,没接触过的专业课,和初中完全不同的课程管理模式……一样接一样的砸来,令陈圆圆应接不暇,终於松下一口气时,已经过了九月份。
  中考……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字眼。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吧,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陈硕有没有考上那所离家最近的高中?王毅的体育特长生证明到底管没管用?还有……他。
  现在想来,就像落荒而逃,当时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风风火火跑去学校报到,然後参加军训,错过了毕业典礼,错过了大家都该经历的“中考後的狂欢”。
  虽然是形势所迫,但也不得不承认,接到学校电话的那个早上,心里有种“太好了,不用面对他”的轻松感。
  他现在一定还在原来的学校,高中部,只是向上移了一层楼而已。
  在所有人都羡慕田恬能够不声不响就考上了本校高中部的时候,陈圆圆可一点也没觉得那有多好,对他来说,那个名头响亮,设施一流,升学率奇高的重点中学带给他的──苦难更多一些。
  在那里他被人看轻,被以分数归类,第一次感觉到痛苦和迷茫……却也是在那里认识了田恬。
  看著才被寄到家里的初三三班毕业合照,感慨不是一般的多。他是唯一缺席的那个,他却不後悔,反正他选择的这条路在别人眼里本身就异类一样的存在。
  彩色合照上每个人都穿著春季的正式校服,白衬衣,黑领带,女生则一律是黑马甲配黑色长裙,看起来清爽又端庄,田恬众星捧月一样站在第三排的中央,和各科老师也离得最近,他一向是他们的宠儿。
  陈圆圆看著那熟悉的笑容觉得胸中一阵刺痛。
  28
  刚上高中时,最不能令陈圆圆适应的是瞬间拉远的路程。
  初中时无论搬家与否,学校与家的距离总保持在两站路以内,而高中则远了很多,若乘公共汽车的话至少要倒三次车,时间还不好掌握,赶上雨天雪天的话,连挤都挤不进去,结果自然是迟到,之後就改骑自行车,这样时间倒是能自己掌握,但是途中要穿过无数个人车混行的大路口和车况激烈的立交桥,陈母起初是坚决不同意他骑车上学的,但是陈圆圆却执意要这麽做。
  因为只要绕一点点路,就能经过初中学校。
  如果运气好的话,能看到田恬在小卖部买早点。
  如果运气再好一点的话,能看到他手里捧著一盒牛奶,嘴里叼著三明治的样子。
  然後,一整天陈圆圆的心情都会特别的好,接下来的路也变得好走了,阳光也变得可爱,课程也没那麽复杂,同学也都可亲起来。
  只是飞快的瞟上一眼,却从没打过招呼,被同学簇拥著说笑的田恬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路边车海人流里有那麽一个少年,在偷偷看他。
  陈圆圆是自卑的,每次只远远的看上一眼就感觉得到对方的气质一次比一次突出,穿著崭新高中制服的田恬和自己所在的职业技术高中里的人截然不同的。
  自己和田恬正在朝著相反的方向前行,陈圆圆几乎能设想到对方三年,五年之後的样子,在一所名牌大学,应该也是干部之类的职位,人缘比现在还好,运动和读书都在行,大学毕业想继续深造或是进入社会都不是什麽难事,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是抢手货。
  而自己呢?三年职高毕业後可能就直接工作了吧,挣著中级技术人员的收入,和广大工薪阶层一样得过且过的过日子。
  这麽想著,脚下的车轮都变得滞涩起来,需要比平时更用力才能转动。
  某个周日,下雪了,他突然特别想去初中看看。
  那是高一上半学期,刚入冬,离元旦还早得很,但突如其来的第一场雪令他非常怀念,怀念那片光秃秃的操场。
  一大清早,路上到处都是未经人踩踏的积雪和在空场上嬉闹的孩子,陈圆圆站在母校斜对面的矮墙下,这个时间寂静无比,那积了厚厚一棱雪白的铁艺校门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的城堡大门,而披了层白衣越加银装素裹的教学楼更像一座冰雪孤城。
  陈圆圆想象著三年多前自己怀著满腔热情新奇的踏入这个学校的样子,回忆著半年多前含著由衷的厌弃和疲倦选择放弃这样生活时的心情,以及当中出现的那麽多人和事。
  一直以来,不适应主流的其实是自己。
  “田恬,田恬!”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道路另一边传来,因为没什麽行人,声音便传得更远,陈圆圆下意识向角落深处躲去。
  “你等我一会……哎呀!”
  路滑,女孩可能绊了一下。
  “小心。”田恬的声音。
  然後是羽绒服摩擦的声音,想是被扶住了,女孩声音越发娇嗔:“田恬,你说大礼拜日的老师叫咱们来学校干嘛呀?”
  “可能是商量冬季长跑的事吧。”田恬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但也不排除是正在变声的缘故。
  “田恬,我问你个事儿呗?”
  “恩?”田恬脚步略停。
  “咱们班女生……你喜欢谁呀?”
  田恬沈默了一下,然後笑著答道:“我干吗要告诉你啊?”
  陈圆圆几乎能想见对方微低著脸,眼睛一眨一眨的样子,田恬无论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温柔态度,没想到上了高中更是变本加厉。
  这个时候应该悄悄转身走掉,或者跳出去装作不小心碰到打个招呼,无论怎麽做都比鬼鬼祟祟藏在这偷听的好,但是陈圆圆的脚就跟长在地里了似的,怎麽也拔不开。
  只听那女孩咯咯笑了一阵,问道:“那……你是不是喜欢刘婷婷?”
  没听到田恬说话,想必是摇了头,女孩受到鼓励似的继续说下去:“那……难道是王玥?”
  “哈……你就猜吧,想破脑袋你也猜不到。”田恬这样说──竟是承认了自己确实有喜欢的对象。
  “那就是唐倩了!!听说她和你是一个初中的,你们俩原来关系就不错,对不对?对不对?”
  连陈圆圆都听出来了,这女的肯定喜欢田恬,否则再三八不至於这麽关心一个男生到底喜欢谁。
  “恩────”田恬拖了个长音,长到陈圆圆的耳朵竖起来又软下去。
  女孩也屏住气。
  “我喜欢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和我一样。”说完田恬不再解释,转身往学校门口走去。
  “和你一样?那不就是唐倩吗?!和你一个初中,都是班干部,学习一样好,又都……哎,你等等我啊,到底是不是呀……”
  目送两人消失在大门口,陈圆圆才从拐角处走出来。
  像来时一样,迎著风步履轻松的踩在厚厚的雪上。
  “陈园儿!”迎面走来的高个子挡住他的路。
  “……”陈圆圆下意识停住脚步,迟钝的向来者看去。
  “嘿,我出来打酱油的!”王毅把帽子往後拉拉,露出整对的眉眼,他目不转睛的盯著他:“我说你小子……咱们有多久没见啦?你怎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啦?最後的散夥饭都没吃!”
  陈圆圆扯扯冻僵的嘴角,笑道:“没办法,学校提前招生也提前开学啊。”
  “哼,反正就是太不够意思啦!”王毅忿忿的,把陈圆圆拦在路中间聊了好久,新学校,看不顺眼的新同学,讲到新的物理老师更是义愤填膺,“要是还和你一个班就好啦,咱俩可以合著夥整那老头子了……”
  陈圆圆支吾的笑著,对方的话题他有些接不上来,那些插嘴捣乱的生活已经离他很远,即使在班级里,也不会有同学特意讨论这些,第一年的专业课以外事服务为主,光要把十几种不同形状的口布折花练得滚熟就要占去课後大半光阴呢。
  “哎,你们学校怎麽样啊?管得严吗?”王毅问道。
  陈圆圆想了想,答:“还好,没有物理化学那些课,对文化课成绩也没你们抓得严吧。”但是在专业课上却一点也不放松,每天至少一个小时的仪容仪表训练就很够呛,陈圆圆的惯性驼背都被纠正了。
  “我靠,那简直是天堂啊!”王毅羡慕的说,“哎,不扯了,下下周,就是元月3号,咱们初中同学聚会,你一定得来啊,大家校门口集合。”
  “哦。”
  “你知道吗?田恬那小子不是上了本校高中吗?听说现在可幸福了,好多女孩追他!”
  “那肯定的。”陈圆圆低下眼睛。
  “对了,你家电话多少啊?到时我通知你方便。”王毅要从兜里掏笔。
  陈圆圆拦住他:“我家……换号了,还没申请下来呢,等有了再告诉你吧。”
  “那也成。”王毅摇摇手里的酱油瓶:“那我先走了,咱们元月3号见啊!”
  “成。”
  那天他当然没去,连没有电话号码这事也是骗人的,元月3号那天他在学校为即将到来的专业考核做准备。
  虽然是职业高中,但管理却很严格,各种专业性质的考核从高一起就连续不断,因为看准职高比较好混而来的学生算是打错了算盘。
  陈圆圆不知别人怎麽想,总之他觉得现在很充实,知道自己为什麽而忙,而努力,比起浑浑噩噩的背一大堆不知所云的公式和定律来要好不知多少倍。
  学校是和意大利联合办学,每年都会向那边推荐本部最优秀的学生出国培训,在那边表现优异的话,被校方直接推荐工作也不是不可能。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後,陈圆圆为自己定下两年内的目标,那就是──成为最优秀的,争取高二时被选中去意大利深造。
  那样的话,和田恬的差距就不会差得那麽多了吧。
  你瞧,人生就是一间房,你可以打开窗子眺望风景,也可以敞开门,让自己投身到风景中。
  29
  陈圆圆当时自然以为田恬提起的──“在某种程度上和我一样”的对象必是唐倩无疑,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唐倩和田恬更像是一对。
  而且那个家夥当时以轻薄的口吻说出诸如喜欢谁之类的话,也令陈圆圆恼火。
  ──把某个炎热午後的手指纠缠当做纪念一样牢牢铭记的傻瓜,大概就只有他一个吧。
  高二下半学期由学校推荐赴意大利留学,虽然费用不菲,但是还算可以接受,更何况由意方提供实习机会──在酒店实习可比一般的留学生从刷盘子做清洁送外卖的起点来得高,不是不辛苦,但忙碌的生活和逐渐充实的银行卡足以抵消身体上的疲惫。
  直到第二年才开始觉得寂寞,那时的中国留学生不像现在这麽多,有共同“爱好”的更是少之又少,十九岁的陈圆圆早已看开,一个男人完全没必要等待什麽,或者说是守候什麽。
  自以为已经和过去斩得一干二净,但有些东西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就算不刻意去想,在无从防备的时候也会自发的涌上来,像海岸边聚集的泡沫。
  陈圆圆只中意华人,如果他能有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掌那就更好不过。
  这两点Jack都符合。
  “你笑什麽?”
  “我在想你左边的裤兜里藏了什麽,这麽一直握著。”Jack把自己的柠檬冻茶搅得铛铛响,一脸促狭的笑著。
  “……”陈圆圆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後一眨不眨的盯著它看。
  “在等他的电话?”
  陈圆圆把目光移开,对准窗外的风景,轻声答:“没有。”
  “哈。”Jack不再说话,也盯著窗外看。
  昨天很难入睡,过去的事情翻画片一样在脑里穿梭,最後似醒非醒时画面定格在某个论坛网页上,每张帖子的标题都是“寻找同桌的你”,他烦躁的点开,内容也都一样──
  “每个人都有初恋,它并不完美,也不成熟,甚至无疾而终。我的初恋发生在十三岁那年,但我总觉得它依然没有结束。我想找回它。”
  这个傻瓜。
  田恬的短信在凌晨三点锺发来,心有灵犀似的问他:“如果我是健康的话,我们有机会吗?”
  原来他也没睡著。陈圆圆这麽想著,同时又感到怃然,都说了是“如果”,那又能怎麽样呢?
  他没有回复,但第二天带Jack逛街时左手却一直插在裤兜里紧紧握著那手机。
  在最繁华的商业街逛了一圈,Jack对什麽都很有兴趣,连那种哄小孩的投币式篮球机都玩得很带劲,陈圆圆不是很热衷,但也象征性的陪他玩了一会,在冷饮店坐下时两人都出了满头的汗。
  “你等下就不用陪我了。”望著窗外的Jack突然开口说。
  “恩?”陈圆圆反应不及,“什麽?”
  Jack用力吸了一口杯里所剩不多的饮料:“答应扮男友只是白天呦。”说著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陈圆圆的手机,“不看不知道,原来那麽多漂亮男孩集中在这里!”说著用力舒展了一下胳膊,“我已经看好了,那边的酒吧街很适合我!”
  陈圆圆随他望去,日色西沈,各式漂亮的男人女人开始出现,像移动的名牌提包一样从窗前掠过。
  感觉到他要说什麽,Jack抢著说道:“你可不许拦我,说过好聚好散的!”
  “Jack,谢谢你。”
  “嘁!我不喜欢和病人争。”
  来到医院,从架满葡萄藤的住院部後门接近目的地时,心情出奇的愉快,虽然还没想好如何回复,但只要想到那个人可能正倚在窗边等待自己,陈圆圆就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但是敲开3-05的房门後迎接他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病人。
  “您,您是……”陈圆圆後退一步,再次打量门上的号码牌,确认无误後问道:“您是新来的?”
  病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当然,不成还是长住户?”
  “哦,对不起。”陈圆圆满面通红的将门合紧。
  “找田先生吧?”小王护士从值班窗口向他招手,“他转区了。”
  “转区?为什麽?他昨天怎麽没说?”
  小王护士看他一眼:“昨天你朋友在,他不好说吧。”
  “请问他转去哪里了?我能去看望他吗?”陈圆圆总觉得这个护士对他怀有敌意,但因为对方似乎和田恬很熟,便只能忍气吞声。
  小王护士麻利的将用过的一次性针头倒进废品袋,“不能,他要做手术了,禁止探望。”
  “就看一看都不行吗?我记得他说离手术还有一个星期呢。”
  护士瞥了他一眼:“直系亲属可以看,你是吗?”
  “我……”陈圆圆语塞了。
  护士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儿就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说:“那就甭看了。”
  回到家,母亲又捏著一小叠东西拉住他在客厅坐下。
  “这个姑娘条件是最好的,我觉得你该去见一见,我和你爸都觉著不错。喏,是个中学老师,我跟你说,找当老师的最好了,以後有了孩子自己就会教,而且每年还放寒暑假。”
  照片摊开在茶几上,照片上是一个脸圆圆的女人,看不出年纪,似乎有种温婉的气质,但陈圆圆对这些毫无想法,只感到无与伦比的厌烦。
  “妈,您能不能别管我的事了!”不同於以往的周旋,他第一次用最直接的方法拒绝。
  母亲被惊住了似的嘎然闭嘴,好一会才发出声音:“圆儿,你怎麽了?”
  “我……”
  话几乎冲到嘴边,又猛的咽下去,“对不起,我……心情不好。”
  “是那边工作上有问题?”陈母轻轻顺著儿子的背:“不如意就别在那干了,回家来多好。”
  “对不起……”陈圆圆抱住头,把脸埋在手臂里,“田恬他……下周就要手术了,我……真的没那心情。”
  “啊……这样啊。”陈母没再说话,只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
  陈母回去卧室後,陈圆圆独自留在客厅里,目光没有焦点的游移著,最後落到桌上的照片里。
  他注意的不是照片的主体人物,而是背景。
  气质温婉的女子背後是操场,虽然栏杆和铁丝网翻新了,主席台也不是记忆中的洋灰色,但陈圆圆还是认出来这是哪所学校。
  他一张张的看著,贪婪的捕捉著女人身後的一切景物。
  对母校的思念急切到一发不可收拾,如果不是时间太晚,他现在就想过去看看。
  给田恬发了几条短信,都没有得到回复,他开始控制不住的想象,田恬到底转移到了什麽等级的病房,连手机都不许带,他又後悔为什麽自己当时没有回复那个凌晨三点的“如果”,甚至後悔为什麽没在那个小护士面前大胆的回答:“我是!”──准直系亲属。
  Jack也没有联络他,想必在酒吧正玩得疯。
  第二天不到7点陈圆圆就打车直奔母校,他给自己找到了恰当的理由,王毅不是说小马老师一直在打听他吗?许是有什麽事呢。
  他可不是要去缅怀什麽。
  学校的变化大极了,连花圃里的花都换了品种。
  向值班的老大爷打听了小马老师任教的班级,便悠悠朝著教学楼的方向走,顺便经过操场,学生们都穿著蓝白相间的夏季运动校服,有些懒洋洋的做著不知翻新到第几套的广播体操。
  从操场到教学楼先後经过小操场,小花园,板报栏,男厕所等若干风景,熟悉的景物在眼旁一一跳过,散操的学生们踏著预备铃往各自班级飞奔,他们──和自己当年一样,囫囵的眉眼,微微含著的胸,无论谈论什麽,表情都是由骨子里透出的纯真,他们──看起来好像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一拨,但实际上,自己,以及自己熟知的那批人现在已经快三十岁了。
  在初中部的走道前陈圆圆刻意停了一下,上课铃已经响过一遍,楼道里空空荡荡,但他总觉得好像等一会从楼道尽头的转角就会走出个人,小小的,却抱著几乎挡住脸的厚厚一摞作业本,表情是无人可比的骄傲,那时的田恬就是那样,他总是在上课伊始被老师叫去取作业,或是取点名册,或是其他什麽东西。有一次陈圆圆迟到了,正赶上他抱著一摞练习册从走廊尽头走来,不知是走神还是没看清路,目光相碰的瞬间作业本撒了一地,那时他们正处在冷战时期,陈圆圆愣了一下还是帮他一起捡著在地上的本子。
  最後田恬小小声的说了:谢谢。
  那个时候的田恬在想什麽呢,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小心翼翼的悸动著?
  敲响历史组办公室的门时,陈圆圆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所谓“寻找同桌的你”,重点其实是“寻找”的过程,无论是从回忆里,谈话里,还是景物里,还是埋藏在自己心中的人和事里,重要的并不是结果,而是那寻找途中所感受到的一切。
  无论痛与乐。

  30-32

  30
  “您是……”坐在办公桌後的中年女子犹疑的盯著门外的男人。
  “小马老师,是我啊,陈圆圆!”
  “啊!?”女人不可置信的掩住嘴,仰头看了许久才依稀从男人脸上找到一点和过去相似的轮廓,“哎呀,咳!你看我……都没认出来,啊,坐,坐啊!”说著忙不迭从旁边桌前拖过椅子。
  小马老师第一堂没课,办公室里清静得很,陈圆圆在她对面坐下,顺便将带来的礼物立在桌旁,小马老师激动得眼中闪出泪光,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才一拍巴掌站起来,“你瞧我,我给你倒杯水,喝茶吧?我这有绿茶,花茶……”
  “老师您就别忙了,跟我还客气什麽啊。”陈圆圆笑著阻止老师的动作,“应该是我给您赔罪啊,这麽多年也没回来看一看。”
  “你们都忙,我知道的,新闻上都说你们这拨孩子最倒霉,中考高考最难,毕业又赶上金融危机……陈硕他们倒是每年都来看看,我问他们工作家庭都顺利吧,都说挺好挺好,哎,这些孩子。”说著小马老师用手背抹了下眼角,抬起头端详著陈圆圆:“你呢,这些年怎麽样?一直忙事业来著?”
  “恩,当年上职高之後第二年就送去国外培训了,和资本家签了五年卖身契,这不刚结束麽。”陈圆圆笑笑。
  “哦,哦,好啊,还是海归呐?”小马老师睁大眼,额头的纹路因此而清晰,到底也老了,当年那麽如花似玉的小女人,现在也快四十了,这麽说当年带初一三班时也才大学毕业呢,陈圆圆掩饰住内心的感慨,摇摇头:“什麽海归啊,不过也是个打工的。小马老师,您这些年怎麽样?”
  “哈,什麽小马老师啊,都老马了!”
  “什麽啊,您一点都没变嘛。”
  “你啊,就是嘴皮子利索!”
  “所以当年也没少和您顶嘴啊。”
  “可不是,有时被你们几个混小子气得直想哭,还得忍著,要不更压不住你们,还有时被你们气得想笑,忍得更难受,有好几回田恬从办公室过来都看见我刚训完你们一个人偷偷靠在教室门外捂著嘴乐!”
  “啊?我怎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窗外不知哪班的孩子第一堂就是体育课,正在懒洋洋的做著准备活动,两个孩子竟然扎在窗根下面偷懒,小声说笑。
  陈圆圆和小马老师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轻声笑了。
  小时候觉得顶了天的事现在看来像笑话一样,偷懒也好,顶嘴也好,上课说闲话,考试打小抄,被请家长,被罚站,和老师不共戴天似的仇恨,心里狠狠想过等有一天我长大了一定不放过你!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因为我们还没有长大。
  窗外躲懒的两个孩子因为没被老师发现而沾沾自喜著,小马老师轻轻站起身,轻轻关上窗,坐下时才说了句:“这些孩子……”
  “对了。”小马老师忽然弯下腰,从桌子低下的柜橱里拿出一包东西,“早就跟王毅他们嘱咐过,如果和你联系上了叫你来我这一趟。”
  “这是……?”陈圆圆接过那个包裹,凭手感依稀是书本类的东西,但用报纸包得很严密。
  小马老师不好意思的笑了:“早就想跟你说抱歉,那时……我太年轻了,很多事处理得都不恰当。”
  “老师您说什麽啊,我完全不记得有什麽事啊。”
  小马老师示意他拆开看看,一面轻声说道:“我一直挺喜欢你这孩子的,觉得你活泼又聪明,我记得初一刚开始时你表现得挺好的,但没想到第一次年纪大测验你数学会不及格,是我不对,不该同意年级组长把所有学生的成绩排序还公开在楼道里……我想就是那一次,伤害了你,对不起。”
  陈圆圆已经拆开包裹外面的报纸,看到里面的东西怔住了。
  “你那时候和田恬特别要好,我看著也高兴,田恬是个好孩子,肯定会在学习上帮助你。”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但是……唉,还是我处理得不好。”
  听到老师提起田恬,陈圆圆专注的竖起耳朵。
  “给你们换座位之前,田恬的母亲来学校找我,原因是田恬上学期的成绩明显退步。”说到这,笑了一下,“其实哪算什麽退步呢,不过就是从年级第二变成年级第五而已,但田恬的母亲吧,怎麽说呢,是一个很较真,也很严格的人,她对田恬抱有很高期望,就专门为这事来学校找我。然後经过咱们班时不知怎的看到你和田恬聊天,当时正在上课,你和田恬却聊的热火朝天。”小马老师叹了口气,埋怨似的看了陈圆圆一眼:“结果可想而知了吧?”
  “他的母亲觉得是我……拖累了她儿子?”陈圆圆轻声答。
  小马老师点点头。
  “所以您才给我们换的座位。”
  “是。”
  陈圆圆扯了扯领口,无谓的笑道:“这没错啊,要我是您或者我是他母亲,也会那样做的。”如果那时放任他们继续胡搞在一起,田恬能不能被保送上本校都是未知数了呢。
  这样自嘲的同时又想著: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什麽田恬和家里关系闹那麽僵,连一个探病的亲属都没有了,他的家人,真是严苛到近似冷漠啊。
  小马老师以为他想起了那时不好的回忆,仍然很自责:“是我这个班主任没做好,”说著看了眼陈圆圆手里的东西说:“还有这个,真是……唉!这麽久才还给你。”
  “哈,没有啊,我几乎都忘了还有过这玩意了!”
  和小马老师聊了整整一堂课,从学校往外走时陈圆圆手里紧紧捏著那个报纸包裹的,暌别十二年的原属於他的物品──同学录。
  临走时小马老师还想起什麽似的提醒他:“对了,里面还夹著一封信,是毕业那会田恬让我转交给你的,别掉了!”
  走到学校外面的小路,陈圆圆才靠墙停住,小心的打开那个本子。
  那是一个封皮花里胡哨,还印有明星艺术照的烂俗塑胶皮本子,内页也是几张粉红,几张粉绿,几张浅黄这样的款式,而且每页都暗衬著郭富城,张学友这类当年火到不行的明星照片,陈圆圆抽了抽嘴角,对自己当年的品味深表同情。
  初三最後那几个月,陈圆圆正过著神仙一样的逍遥日子,田恬正被拉去当义工,悠闲得有些无聊时陈硕扔给他一个本子,是厚厚的高级笔记本,前後封皮间还挂著装饰性的小锁,陈圆圆知道有些女孩子流行写日记,为了不让父母看到内容都会选择这种带锁的小本子,这在陈圆圆看来无异於掩耳盗铃,那种锁,用力一拧就能弄开,陈硕怎麽也搞这玩意?他不太明白。
  陈硕用本子磕了下他的头:“犯什麽傻呐?给我写同学录!”说完又补充道:“本来没想这麽早开始准备的,但你不是比我们走得早嘛?处女录就交给你了!”
  像开了先河似的,之後的几天里,写同学录风潮悄然走俏,几乎每个人都准备了漂亮精致易保存的本子,交给某个同学让他写,写完再传给下一个人,人缘好的同学一天最多能拿到七八个这种小本子,然後沈甸甸的背回家,在灯下苦苦的写。
  陈圆圆因为无事一身轻,每天要写的同学录也有四本之多,烦得他腰背酸,这种东西其实比作文还难写,尤其当你没什麽话可对对方说的时候,没事他就翻翻前面几页,看看别人的格式是怎样的,几乎都例行公事的以:“你是一个善良的/聪明/活泼的男生/女生……”开头,以“祝你今後怎麽怎麽样”结尾,中间部分文采好的能拽上三四页纸,文思一般的就把祝福和优点罗列一番了事,期末的冲刺阶段,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这种东西,长篇累牍的背後,又能有几分诚恳?
  虽然这样想,但陈圆圆还是也准备了一个同学录,就是被小马老师时隔十二年之後交还的印满明星头像的本子,别小看它的花里胡哨,这在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呢,陈圆圆刚把它拿出来就被同学抢去了,这个说:“我先写!我要写在梁朝伟那页!”
  那个说:“郭富城那张你可给我留著!”
  陈圆圆苦笑著看他们把东西抢走,传来传去的翻阅,而他真正想留下字迹的人却还在图书馆忙碌没有露面。
  再过几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本子传到了哪里,写了多少,等本子回到手里,正准备翻阅时却被小马老师一把拿走。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莫名其妙的盯著面无表情的班主任。
  “同学录……”小马老师轻轻翻著,“最近有家长反应有的同学为了写同学录熬到一两点还不睡。”
  陈圆圆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被误会了,有的同学的确喜欢这样要求对方:“我告诉你啊,不超过一千字不行。”
  但他从来没有,谁愿意留言就随便好了,这本子都没在他手里捂热过呢。他刚要解释,小马老师神色一凛,道:“陈圆圆,你不用复习不代表大家都不用复习了,你愿意干什麽都行,就是不能影响其他同学啊。这本子,我先帮你保管了。”
  看著班主任扬著自己的同学录走出教室,陈圆圆什麽辩解的话也没说。
  反正他不稀罕,同学录也好,这个学校也好,他都不稀罕。
  31
  陈圆圆靠在老旧的石墙下翻开那本同学录,身後是学校的大操场,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或进行某些球类运动时特有的呼喝声,这真是最棒的Background Music。
  和一般的同学录不同,因为当时的孩子们都选择在自己最喜欢的明星那页留言,所以顺序也搞得七零八落的,不被人喜欢的歌星那几页是空白,太火爆的那页则挤了若干同学的签名。
  陈圆圆饶有兴致的翻著,看著那些不同的字迹像看到熟悉的脸庞,兢兢业业的生活委员,像平时聊天那样絮絮叨叨的写了好几页;大而化之的男生则简单的写了超大字体,中心内容是祝你一帆风顺;善於总结陈词的班长字很清秀,却看得出精心雕琢的痕迹,白雪修正液涂了好几个白疙瘩;也有好笑的多事的人像陈圆圆一样喜欢翻看别人的记录,还更有新意在别人的页面加了自己的感想……陈圆圆边看边笑,一面快速向後浏览著,田恬有没有写?写了什麽?
  那封被小马老师提起的夹在本子里的信早被他挑了出来,珍而重之的拈在手里,那是一个普通的信封,连口都没有封,肯定不是什麽特别私人的信件,陈圆圆这麽想,但还是舍不得看,决定留在看完同学录之後再打开。
  终於,他在连续的几页空白书页之间看到了那熟悉的蓝黑色墨水字迹,娟秀的,工整的,让人看到心情都会好的漂亮字体。
  陈圆圆松了口气,整副身体都靠在墙上,慢慢开始看。
  但田恬写的东西并不多,算上签名和联络地址加起来才三行半,陈圆圆有点失望。
  ──“认识你真的很开心,但是我还没有你家地址呢,不会让我遗憾终身吧。”
  连华丽的形容词都没有,这样一行字任谁看也看不出那是彼此曾经认定是最好的朋友的人留下的痕迹。
  之後是签名──“田恬”──同样方方正正,没有一点耍帅的连笔或符号,像是怕别人认不清似的那麽规矩的写著。
  再之後是联络地址。
  每页的末尾是留白,写著宅电______ 手提______ 住址______ 邮编 ______ 类似的字样。但是初中生到底都还是孩子,手提那栏基本都空著,宅电倒是填了,但住址和邮编那简直就是扯淡了,谁记得住啊,就算记得住也不用特特写在同学录上,活像巴不得对方来找自己似的。
  但是田恬写了,除了手提那里,每一栏都认认真真的填满,连邮编都没落下。
  不知道他当时是以什麽样的心情留下自己的地址,但是自己却在十二年之後的今天才看到。
  再加上那三句半里的“遗憾终身”,让陈圆圆看得心里发酸。
  ──“不会让我遗憾终身吧。”如果由田恬亲口来说,应该是微微歪著头,笑著说的。
  再抽出那封信,陈圆圆呆住了。
  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不是留给他的信,或是其它什麽口信,那只是两张400字的作文稿纸。
  每一个学生都用过,绿色的细线格子把薄薄的稿纸分成若干个小方块,现在每个方块里都写著字,腥黑的圆珠笔油蹭得哪都是。
  抬头正中是作文题目──“记难忘的一天”,题目下方後移两格是名字──初二三班陈圆圆。
  竟是他自己的作文!
  陈圆圆紧紧拧著眉头,厌恶的看著年少的自己留在纸上的文字。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一篇作文,而且这种东西有什麽价值会让田恬从初二留到初三还要交给老师,再托老师转交给自己?初三的时候他们就恢复“邦交”了,那个时候给他,不行吗?
  陈圆圆的字说不上难看,但太过随性,每个字都不好好在格子里呆著,伸手伸脚的,这种东西根本不必看内容就知道一定写得不好,字体就散发著懒洋洋的颓废气息,更何况初二还是他的叛逆期高峰,这种老掉牙的命题作文,他会好好写才怪。
  他耐心的向下看,然後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他凌乱的圆珠笔字迹旁边有批注,蓝黑色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些小字连同符号一起出现在陈圆圆的作文里,像一个个小爪子,耐心的揪出文章里的病句,错字,别字,还有不恰当的形容词,并在旁边列出了更适合的短语。
  翻到第二页,文章的末尾那些蓝黑色小字聚在一起总结性的分析道:“我认为这篇文章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作者的真情实感,但是建议在事例的引用上应该再严谨一些,如果能再注意一下错别字的情况就更好了。
  田恬阅”
  评语末尾是蓝黑色的分数:70。
  整整两页稿纸,透出一个孩子的潦草疲赖和另一个孩子的严谨端肃。
  再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这份作文是被狠狠揉过的,还是被攒成团的那种,虽然被人小心的展开,压平过,但折痕依然历久弥新。
  陈圆圆想起来了。
  初二夏末,有一个连著两堂的语文课,那段时间语文老师训练他们突击写作文。
  “记我最难忘的一天”
  “记人民公园一日游”
  “我帮助了XXX”
  ……
  这类的题目。
  这回更是抽出整整两堂课,给他们60分锺当堂完成一篇作文,陈圆圆像往常一样,赖兮兮的趴在桌上胡乱划拉了一篇东西,凑足700字就怎麽也不肯多写。
  他语文还是不错的,只要稍微认真就能写出高分作文,初一的时候某篇文章还被老师狠狠表扬过,但是坏学生就要有坏学生的样子,身边每个同学都应付差事似的写著,他也不能认真,好像认真就亏了似的。
  60分锺到了,老师把全班的作文收上来,然後笑眯眯的宣布:“这次的作文,我打乱顺序发下去,由你们自己判分,分数我会作为平时成绩记录在册,希望你们能为别人的文章负起责任,不要放水。”
  班里沸腾了,相熟的同学开始互相打好招呼,要是拿到我的作文一定要手下留情啊,之类的话语此起彼伏。
  陈圆圆不屑拜托别人这种事,他也不在乎分数,更何况这种事应该没有人会认真吧,谁不是草草看过之後打个高分,相互给个方便?
  陈圆圆分到某个女生的作文,看也没看就很大度的给了95分。
  然而快下第二堂课时,他拿到自己的作文却傻了眼。
  竟是田恬判的!
  他的指尖有点抖,迫不及待又有点不好意思看後面的分数,同时心里暗暗後悔,早知道落在他手里,就认真点写了!看著自己都觉得不顺眼的黑色脏乎乎的圆珠笔印,脸莫铭的红起来。
  他以为以自己和田恬的关系──虽然说现在两人基本不来往,但到底还是有底子在的,怎麽著也得给个高分吧,他不贪心,这篇垃圾文章85分就够了。
  但是却是70分。
  田恬很实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如果是老师判,可能也就65,但是陈圆圆却很愤怒。
  那些被圈出的错字,用错的标点,还有谆谆的评语,看起来都是那麽的碍眼!
  就算现在绝交了,看在以前的关系上,看在你去我们家吃过那麽多顿饭的面子上,放点水会死啊!
  王毅在很近的位置和某个女生道谢,嬉皮笑脸的说请对方喝饮料,因为他的作文从来没拿过那麽高的分。
  几乎每个人对自己的成绩都很满意,当放水成为主流,认真判卷的人就显得格格不入且虚伪做作了。
  何况那人还是田恬。
  陈圆圆手抖得厉害,心脏更是跳得激烈,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流在胸腔里聚集,最後爆发开来。他的脸很红,是被羞辱的色泽,那些密密麻麻的蓝黑色娟秀小字呆在自己张牙舞爪的大字旁边,像罪证那麽引人注目。他三两下把手里的作文揉成一个团,然後大步向後走去,来到田恬的位置旁,将手上的纸团摔在对方脸上。
  然後不管别人惊愕的呼声大步摔门走出教室。
  後来……好像也没发生什麽,田恬也没有因此找他的麻烦,即使後来两人和好後,田恬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陈圆圆很快就忘了。
  但是他却一直留著这份作文。
  还小心的展开,压平,他是想亲手给他的吧,但是没等到时机,最好的时机在陈圆圆接到新学校电话的那天已经逝去了,再之後就是漫长的分离,所以他将东西叠在信封里交给小马老师,托她转交给自己。
  陈圆圆小心的捧著那两张稿纸,像捧著脆弱的蝴蝶翅膀,生怕一不小心它就随风飞了,或被自己亲手折断。
  陈圆圆现在已经明白了,这是田恬爱人的方式。
  有一句话也适用於他:男的朋友会怂恿你翘课和他出去玩,但是男朋友会在你想要翘课时敲你的头,嘱咐你好好听讲,小心这一门挂科。
  田恬不会放水,他只会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尽可能的对你好,你的错误,他提出来,还要在旁边附上修改意见,他从不忽视你的缺点,就像也从不轻视你的缺点。
  这是田恬爱一个人的方式。
  当他认为他爱了时,就会告诉身边所有的人,不管之後要经受什麽样的磨难,他认为他放不下,会大张旗鼓的去找你,然後完全不给你逃避机会的把人往死角里逼。
  就是这麽样一个人,他爱了你这麽久。
  现在却孤独的躺在病床上。
  陈圆圆,你还等什麽呢?
  真的要他遗憾终身吗?
  雷声不知什麽时候忽然大起来,天空应景的下起雨,身後墙那边的孩子们嗷的一声笑闹著往教学楼里蹿,陈圆圆把稿纸小心的叠好揣进口袋里,又把那个塑胶皮本子牢牢抱在胸前。
  是暴雨,突如其来的,街上行人忽然消失了一样,纷纷挤在距离自己最近的房檐下面避雨,只有陈圆圆沿著小路走在雨里。
  幸好下雨了,这样就没人看到他脸上的泪,他在雨里无声的哭著。
  为什麽现在才明白,为什麽现在才来找我,为什麽……一错就是十二年。
  32
  夏季的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乌云散去,太阳很快瞅准时机露出半张脸,街上的人也纷纷冒出头来,行色匆匆的继续行色匆匆。
  陈圆圆朝某个方向大步走著,同学录被他护在怀里一点水都没淋上,只有潮湿的Polo衫和发梢上顺著脖子滴下的水迹见证著刚刚那场雷霆大雨,但阳光如此和煦,也许很快就干了吧,但潜藏在眼角的泪痕却是连阳光也蒸融不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走上这条路,但田恬留在同学录上的地址却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那种急促的想要去他住过的地方看一看的念头令他一刻也等不了。
  虽然知道找去也没用,而且,那是十二年前的地址,兴许早就变动了也不一定,但是他就是想去看看,沿著他俩曾经走过的路。
  初一还没搬家的时候他们顺路,那时关系也好得跟现在的天空似的,明媚又清爽,他们几乎每天一起放学,就在这条道上,田恬推著车,陈圆圆的书包扔在他的车筐里,在小卖部买了雪糕什麽的就边走边吃,如果是巧克力豆那种昂贵的小吃就只买一份,陈圆圆拿著,然後一粒一粒喂进旁边车夫的嘴里,当然,那样速度会更慢,但也不知聊了什麽,再慢的路也不嫌长,嘻嘻哈哈的陈圆圆就到了家。
  记得田恬说过他家离自己家只有两站地,骑车的话十五分锺就到了。
  田恬说的小区名称陈圆圆一直没记住,只记得那是片好区,盛夏的夜晚和母亲纳凉遛弯时曾经过那条路,远远的就能看见一片白色高层建筑物,在普通人家都住五层封顶的小砖楼时,那片住宅无疑於高塔般引人注目。
  那时陈圆圆最大的理想就是有一天他家也能住进有电梯的房子。
  他不知道田恬家是不是就在那片有电梯的房子里,但是他一直认为田恬家的条件一定很不错,能因为工作调动调到这个城市来,还给办了户口,能差得了吗?
  记得夏天最热的那两个月学校不强制要求学生统一穿校服,只穿白色短袖就符合规格,别的男生都是随便抓件棉布T恤来穿,只有田恬很讲究的穿白衬衣,虽然也是半袖,但多个领子总归要热一些,但是人家的後脖领子愣是不见汗印,老平平整整的,後来陈圆圆仔细观察过,原来他每天都换衣服的,细看还能发现,虽然是样式平平的白色半袖,但面料却出奇的细滑,就连那份白都和别人不一样,扎在男生堆里分外醒目。
  沈浸在往事里,路就变得更短了,当陈圆圆还在感叹当年的土路如今也铺上了柏油时,人已经站在小区大门外,就是记在同学录上的那个地址。
  肯定早就搬走了,肯定的……
  虽然这样念叨著,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和脚步,直直的矗在围墙外望著里面的楼群。
  ──这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啊。
  “您好,请问您找人啊?”
  “啊?”
  一个穿著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朝他走来,脸上挂著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是温温的:“您是找人吗?”
  陈圆圆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心里想:我找谁你又不知道。
  青年又进一步笑了:“我是这看门的,您是不是不知道那人住哪栋啊?我可以帮您查查。”说著他指指大门里露出一角的治安岗亭。
  陈圆圆看著对方随动作而晃动的银色袖标,心里有些烦躁,他只想在这站一会,不想被莫名其妙的人打扰,现在被这个小保安扯著说个不停真是不值,有这功夫还不如再去医院求求那个小护士,告诉他自己是田恬的准亲属,让她放自己进去看看病人。
  这麽想著他就扭头想走,小保安却不依不饶的笑著说:“哎,您先别走啊,我看您肯定是来找人的,您跟我说说,我真能给您查!”说著又上下打量他一番:“看您这还是冒著雨来的,刚才那雨多大啊,您肯定有急事吧。”
  小保安话语间透著体贴,神态也不招人讨厌,面对这样的人,陈圆圆也不忍拒绝。
  见他面容有所松动,青年向他勾勾指头:“来,这边!”说著就朝大门旁的岗楼走去。
  陈圆圆不由自主的跟著他朝那移动。
  保安踱到岗楼旁边,也不进门,直接气定神闲的从窗口够出一个厚厚的册子,“所有住户都记在这里,说吧,你找的人姓什麽?”
  “田。”陈圆圆说。
  “姓田啊……”小保安勾著嘴角,翻开册子,“我跟你说,姓田最好办了,咱们这就住了两户姓田的……”
  陈圆圆看他得意的样子不忍心打击他,其实他要找的那户姓田的也许早就搬走了。
  “您甭麻烦了,我找的那人……是十年前住在这里的。”
  “不麻烦不麻烦,”青年抬起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麽小区啊?”
  陈圆圆摇头。
  “这是第三医院的家属区啊!”看著对方吃惊的样子,青年又是温温一笑:“就晓得你不知道,所以说啊,只要没有调职,谁会搬家啊!你要找的人没准还住这!”说著得意的摇摇手上的册子,好像那是铁扇公主手里的芭蕉扇,“我都看啦,就两户人家姓田,一户是咱们三院後勤部的田师傅,还一户呢,不得了哦,是咱们三院的田副院长,你找的……是哪户哇?”
  “你说这是……第三医院的职工家属区?”
  “是啊。”
  “哪个第三医院?”
  “还有哪个第三医院?!”青年眨眨眼睛:“你外地来的吧?咱们市最大的第三医院啊!”
  陈圆圆的脑子有点懵。
  他当然知道是哪个第三医院,就是那个资格最老,口碑最好,设备最牛的第三医院嘛,也是田恬正在住的那个第三医院。
  但是……这是第三医院家属区?
  这麽说……
  他惶惶然翻开同学录,找到田恬留下痕迹的那页,“向阳路,梧桐街,56号,邮编100XXX……”
  小保安接口道:“对对,是这,您找对了。”说著又翻翻手上的册子,埋头道:“如果说您要找的人是十年前就搬进来的,那就是田副院长家咯!”
  顾不上看陈圆圆怔忪的神色,继续说道:“要说田副院长家啊,那可牛了!田夫人也在医院工作,去年刚升到脑内科当主任了~一家子都为医疗事业做贡献啊,神圣啊~”
  “那……他们是不是家庭不睦?”
  “啊?”
  “啊不不,我的意思是,听说他们有个儿子,好像不怎麽来往……”
  “哪的话呢!”青年也是个好八卦的角色,见陈圆圆有兴趣,也开了话闸:“他们儿子也是个人才啊,好像是搞食品工程的,听不懂吧?嘿,我也不懂……不过不睦是从何说起呢,我上个月还见他来呢。”
  空中的云聚了又散,太阳终於露出完整的脸,陈圆圆发梢上的雨水几乎是一刹那间蒸发干净,不远处的白色楼群看起来是那麽耀眼。
  小保安还在絮絮不停的说著:“他们家啊,真是满门精英,嘿,都赶上杨家将了吧,啊呸呸!不过话说回来,就那个院长弟弟不太争气,恩……也不是不争气啦,反正吧,看著就有点吊儿郎当的……”
  “哎,话再说回来,您要找的是他们家谁啊?”
  “没事了,我就是来看一眼的。”陈圆圆微微笑道,又拍了拍小保安的肩:“您工作做得不错,挺全面的,谢谢啊。”
  说著头也不回的走了。
  罹患重症的儿子,寻找初恋的帖子,脑内科主任的母亲,无人探望的病房,凶巴巴的小护士,唯一亲近的小叔叔……
  这里面,到底哪几条是真的,陈圆圆大概明白了。
  这个混球。
  第三医院某间接待室里。
  长条转角沙发上坐著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坐姿很是不雅,翘著高高的二郎腿,皮鞋的尖端还不住在面前的茶几上轻轻踢个不停。
  “田恬,你要镇静。”他对室内另一个男人说。
  “你叫我怎麽镇静?”终於停下踱步的动作,田恬双手抱在胸前,气哼哼的靠在会议桌前。
  “哎呀……半路杀出个男朋友,这个我也没想到嘛。”三十多岁的男人抓抓头发,试探的问:“他还没给打电话?”
  “没有。”答完,又确定似的从白色病号服的裤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之後有些不安的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起来。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什麽欲擒故纵……”他边擦眼镜边埋怨的抬眼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您那天在网上到底又和他说了什麽?”
  男人双手放松的撑在脑後,半眯著眼沈思著说:“没说什麽啊,当然是帮你说话了。”说著又看了自己的侄儿一眼:“再等等,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信心我当然有,”田恬把擦得!亮的眼睛戴回去:“那家夥心软,现在那个男人又追来了……”
  小叔叔叹了口气,忽然眼睛一亮,顺便理了理头发:“要不我去破坏一下他们的感情?”
  田恬惊恐的瞪了他一眼:“小叔叔,您也太……”
  “啊哈哈,开玩笑嘛~”
  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田恬一拿起手机眼睛就亮了,示意沙发上的男人噤声,小叔叔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瞧,我说什麽来著!
  田恬压住情绪,接了电话半死不活的说:“喂……”
  “你在哪?”
  田恬想了想,说:“特别监护室。”
  “哦。”
  对方的语气很冷漠啊,田恬疑惑的扶了扶眼镜,正要进一步渲染悲凉情绪,陈圆圆又说道:“今天上午我回了趟咱们中学。”
  “哦?”
  “见到了小马老师,我们聊了很久。”
  “恩。”
  “学校和原来不太一样了,漂亮了很多。”
  “是。”
  “我还拿回了同学录。”
  “恩。”
  “然後我就按照你留在同学录上的地址去了你家。”
  “是吗……啊??”田恬的心提到嗓子口,他气也不敢喘,抽空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锺,这个时间应该谁也碰不上吧?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电话那边静默了一会,只听陈圆圆有条不紊的说道:“田恬,你演的好戏。”
  然後电话就挂上了。
  田恬呆楞的握著手机,目光缓缓的移到对面沙发上坐著的男人身上。
  小叔叔还等著听好消息,眼睛睁得晶亮,用口型问他:搞定了?
  “你出的好主意!!”田恬把手机重重掷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跑。
  “哎哎!到底怎麽了嘛!”小叔叔跳起来,一把拽住田恬的袖子。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还有,肯定是你那个死保安多嘴!!”田恬也顾不上装娇弱了,扯回自己的胳膊就要往外跑。
  “什麽?什麽叫我那个死保安啊~”小叔叔一怔,马上又大喊道:“啊你先换了病服再去啊!”

  33-35

  33
  田恬一跑出去就傻了眼,他要去哪里找陈圆圆?也不知道他刚才是在哪打的电话,不过这会肯定应该不会还在自己家小区门口了吧。
  再一摸兜,手机还没拿!
  田恬急得脑顶直冒烟,只能再撒丫子再往住院大楼跑。
  楼下扶著病人做复建运动的家属直夸:“大医院就是好,瞧这小夥子恢复的。”
  陈圆圆不想见他,电话拨过去没人接,过一会就被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田恬这回真有点六神无主了,一直计划得好好的,先用苦肉计把人骗回来,再用温情戏把人哄回来,就算中途插进一个半洋鬼子也应该不是他的对手,明明……明明都快成功了的,只要再假装上次手术台,就大功告成了。
  他可没有浪费宝贵的医疗资源,那些昂贵呼吸机,可连电源都没插,就是这样,还是他向老妈苦苦磨了大半年的成果呢。
  除了身患重病这一条,他发誓,他可再没有别的作伪了,他确实是高一就向周围人出了柜,那些年也确实过得挺不容易,要不是学习出奇的好,估计学校早就劝他转学了,还有他的父母,也确实对他很不理解,尤其上大学後,几乎断了他的生活费,但还是被他一点点软磨硬泡的给瓦解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同性恋并不是十恶不赦的,至少像他──这麽多年,连个要好的同性朋友都少,更别提那些被社会夸大的宣扬了,什麽滥 交,一夜 情,堕落,都和他无关。
  当然,这期间小叔叔也功不可没,没少帮他说话。
  但是这回的馊招却也是小叔叔出的,说什麽这样比较浪漫,你那同学但凡心里还有你,这麽一弄,肯定没跑!
  没想到千里迢迢的竟真把人给召唤回来了。
  陈圆圆走进病房的一刹那,他觉得天都亮了,整间屋都弥漫著白色的圣光,要不是一直在被子里掐著手指头提醒自己:你现在是病人,病人。估计他当时就能跳下地狠狠把人搂住了。
  看到Jack那天,他也气坏了,尤其那两人肩并肩走进来的时候,他嫉妒得要吐血,但还得绷著那股“垂死之人”的淡漠劲给对方安排住房。
  不是他犯贱,主要他是这麽考虑的:与其那两个家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欢欢喜喜去开房,还不如搁在自己眼皮底下,这样起码还能掌握动向。
  小叔叔一再的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定要绷住。
  可他还是难受得抓心脑肺,当天半夜就给陈圆圆发了那麽一条短信:“如果我是健康的话,我们有机会吗?”
  发完他就後悔了──要是陈圆圆问他:“那你能健康麽?”或是干脆避而不答说今天星星很不错,他不是更尴尬?总不能直接说:“只要你选我,我就健康了吧”?
  但是没想到那家夥竟然连回复都没回复,田恬就这麽攥著手机等了一宿,然後天亮了,得到Jack先生一早就和陈圆圆先生出去了的线报。
  忍,忍,忍,他都要忍出脑瘤了!
  田恬随便换了一身衣服抢了小叔叔的钱包就往医院招待处的旅馆跑。
  也不管会不会打扰到别的客人,脚步在木质地板上留下擂鼓般的颤动,敲响Jack的房门前心脏有意无意的皱缩了一下,他真怕,怕开门的是陈圆圆,身後是凌乱的床铺……但那也没办法,他们是情侣啊。
  敲了好一会,门才从里面打开了,田恬深吸一口气,做好能应对所有阵仗的架势。
  “咦?”看见来访者,Jack用力揉揉眼睛,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不是病床上那位吗?怎麽一天不见就能下地走动啦?
  Jack穿著旅馆提供的浴袍,胸口大大咧咧的敞著,一看就是开门前胡乱披上的,田恬一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就先“轰”的一声打了个闷雷,然後再眯起眼睛往室内瞅。
  窗帘还没拉开,房间昏暗,但隐约可见露出来的床头凌乱的被褥。
  “你是……?”Jack确实还没起床,脑筋转得很慢,但门已打开便下意识侧过身子把人往屋里请。
  “我……有点事。”田恬也不顾及什麽,大大方方抬脚就进,然後迅速把房内浏览一遍,还好……他没在。
  Jack打著长长的哈欠跟在他身後,也不觉有什麽不妥,“喝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田恬一脸嫌弃的挑了另一张床的床脚坐下。
  Jack迅速用冷水泼了泼脸恢复了一些神采,才想起问他:“你不是生病吗?怎麽跑出来了?”
  田恬斟酌著该怎麽开口,毕竟向情侣中的一位打听另一位的家庭住址,这种事他没干过。
  Jack在卫生间漱口,脑子里也没闲著,他觉得自己跟这位病人先生没什麽交集,对方不该有事找他,要说唯一的纽带就只有──
  於是三分锺後两人同时开口。
  田恬说:“他都知道了。”
  Jack说:“你都知道了?”
  两人又同时顿住,田恬轻轻皱起眉,“我都知道什麽了?”
  Jack也问:“他都知道了?你是说Cheney?”
  两人对视了一会,田恬先发言:“好吧,我欺骗了他,”他摆摆自己的双手,“我没病,我在装病。”然後正襟危坐的等待对方的嘲笑。
  “装病?”Jack歪歪脑袋,下一秒哈哈大笑起来:“那我们扯平了──我们也不是情侣,我们装作是情侣!”
  “什麽意思?”
  “我们在意大利就分手了,是Cheney提出的,”Jack无奈的撇撇嘴:“我想试图再挽回一次,但是看来没用。”
  田恬心里悠悠的点亮了一簇小火苗,但他面色平静的问:“为什麽?”
  “你应该知道为什麽,还是你在装傻?”Jack摸著下巴斜睨著他:“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他有多在乎你,在乎你到怕失去你?别做梦了!我不会说的!”
  田恬轻声笑了,他站起身,再也按捺不住,笑得两边肩膀都微微颤动。
  因为怕失去你,所以假装不爱你,还拉了个倒霉的垫背者,你也很会演戏嘛,陈圆圆。
  不过,这种婉转的拒绝方式,大概只有他能想得出吧。
  “嘿!你别太得意──Cheney最讨厌撒谎的人了!”
  “哦?那你骗过他吗?”听到这话,正在往外走的田恬停下脚步。
  “呃……”Jack犹豫的揉揉头发,原本就不黑的发丝滴下水珠,“不能算骗吧,我和别人做 爱没有告诉他,但是他也没有问。”
  田恬看著他,郑重其事的叹了口气,说:“你有了他怎麽还能和别人做 爱呢。”
  房门关上後,Jack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发了一会呆。
  他和Cheney对性 爱的定义本就不同,Cheney是个保守论者,连一些过火的姿势都不愿尝试,而Jack却是把豔遇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的,在这一点上Cheney从没和他争论过,但不争论不代表赞同,看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两国的,因为寂寞或是别的什麽原因混到了一起去,现在他找到了同一国的,终於飞走了。
  田恬走後Jack又回到床上睡了一觉,昨天夜里玩得太疯,只怪这里的男孩太美丽,天色暗下来时被电话叫醒。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对方却中气十足的:“过来陪我喝酒!”
  Jack拧著眉毛,心想那个田恬怎麽这麽不得力,还没搞定吗?陈宅电话他都供出去了哎。
  “Honey,你在哪?”
  陈圆圆说了一个地址,在焦躁的语气里挂上电话。
  34
  陈圆圆是真的很生气。
  装病!
  这麽幼稚,这麽荒谬,这麽……不可行的手段竟然也被田恬给使出来了,而且还一骗一个准!他还真信了,能不信吗?人家占著天时地利人和呢,副院长的爹,脑内科主任的妈!
  亏他还那麽焦急那麽惶惑那麽担心过,亏他还利用Jack和他演情侣,亏他还为他……哭了一鼻子。
  看看吧,这就是好学生田恬。
  他真想冲回小马老师面前,给她讲讲这段情节,这可比偶像剧强悍多了!
  但是愤怒归愤怒,那个同学录和那封信,他都小心的收好了。
  正因为经过那麽一档子“疑似”生离死别的戏码,他才更明白缘分来之不易。
  有缘相见,未必就有分相守,缘分缘分,合起来才是圆满啊。
  但他还是很生气。
  事理谁都明白,但是气头上他什麽也不想说,什麽也不想听,他得吊那小子几天,谁让他耍了自己呢。
  陈圆圆这一整个下午都躲在一家不出名的咖啡馆里,把店里提供的杂志看了个遍,还很傲娇的把手机电池卸下来。
  天快黑了时他才决定要去喝酒,还得叫著Jack,他需要一个伴儿倾吐一下内心的不快。
  在吧台前点了一杯特调便在安静角落的半圆形沙发里坐下。
  店里人慢慢的多起来,音乐也被人声盖住,陈圆圆喝掉第二杯特调时Jack还没有到,但想找个人倾吐的欲 望却更加强烈。
  “Hi……”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一个人?”
  男人模样不难看,衣服和发型搭配得不错,但就是眼神过於轻佻,盯著陈圆圆上下打量的神态怎麽看也不像是普通的打招呼。
  陈圆圆叹了口气,又向不远处的舞池看了眼,红男绿女,一样也不少,没错,是主流酒吧啊,又不是专门的Gay吧,怎麽还会碰上这种搭讪男人的男人。
  他把杯子轻轻放下,垂著眼睛道:“等人。”
  “等的……是男人吧?”男子自作主张的笑了笑,陈圆圆不悦的看他一眼,没回答但也算默认。
  “我也是一个人,反正你等的人还没到,咱们先认识认识呗。”接著男人开始自我介绍,还递了名片过来,陈圆圆不打算和他认识,但这人的出现却也恰到好处的缓解了某种焦躁的情绪,陈圆圆决定在Jack没出现之前暂且拿他打发时间。
  男子见对方没有反对他留下的意思,更加来了情绪,说:“你是第一回来这吧,”说著看了眼陈圆圆手里的酒杯,道:“特调没意思,他们家的‘雪露’才好喝。”说著便向侍应生点了两杯。
  雪露确实口感很不错,冷冽冷冽的,但滑到肚子里却又像团火。
  “看起来你心情不太好啊。”
  “眼神不错。”
  “那是,2.0的!”见陈圆圆手里酒很快空掉,男子越发殷切的问:“再来一杯?”
  “行。”
  几杯雪露下肚後,男子的胆子更是大起来,眼神迷蒙的盯著陈圆圆的下巴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下颌弧度很好看?”
  陈圆圆没理他,肚子里像烧了一团火,视力也被烧得不太好使,眯起眼睛只够看清手腕上的指针,妈的,40分锺了,Jack怎麽还没来?
  见陈圆圆没有反应,男人试探著探过身来,手指轻轻拂过自己刘海,低声说:“想不想换个地方聊聊?”
  嗐!陈圆圆终於知道自己没有拒绝这个男人坐下来的原因是什麽了,这家夥和Jack很像,都是同一套搭讪手段,连习惯动作和气场都类似,记得第一次和Jack约好见面是在一个露天咖啡座里,他去早了,便先叫了一杯意式特浓打发时间,Jack也去早了,便向他勾搭,虚与委蛇的聊了一会後才发觉彼此就是约定的人,闹了个大笑话。
  因为一开始便晓得双方的感情观不同,所以即使Jack明目张胆的出轨他也没有在乎,原以为自己是个醋性很大的人,但和Jack在一起的两年却连一丝酸味都飘不出,现在想来可能因为从最初就没有放期待进去过,没有期待才不会失望,大家都是这麽保护自己的。
  可是没有期待的感情,还叫感情吗?喜悦与伤痛并存,才是正道吧。
  男人见他眯缝著眼睛,脸蛋是酡红色,不知在想什麽,一会笑一会皱眉的,以为他醉懵了,便一挪屁 股挤到陈圆圆倚靠著的小沙发里,手搭上对方的膝盖。
  “酒量这麽浅呀……”男人凑过嘴唇,气息喷上陈圆圆的耳垂,“要是想睡的话,咱们换个地方让你睡个够啊……”
  “睡你个头!!”随著一声怒喝,男子故意做出来的魅惑表情全部毁於一旦,先是头发被人从後面薅住,紧接著整个人也被拽了起来,而陈圆圆依旧窝在沙发上眯缝著双眼。
  “啊呀!!你是谁?!你干吗?!”
  整顺头发後男人瞪起眼睛,他也不是好惹的,很快撸起袖子准备要和不速之客干一架。
  转过身来才看清楚,从天而降的男人戴眼镜,穿真丝针织衫,整个人散发著温文典雅的气度,但身材却很高大还有著宽阔的肩膀……
  撸起袖子後男人有点打退堂鼓,但周围已经有人在往这边指指点点了,沙发上的“醉美人”也在看著,所以他只能硬著头皮喝道:“怎麽著?要打架啊?来啊!”说著挺起他不是很厚实的胸膛。
  “呵……”那人却笑了,眼睛再镜片後面灼灼发光,“其实这中间有误会。”
  “误会?”
  “我呢,不是来找碴的,其实我是他的私人医生。”男人指了指靠在沙发上酡红了脸的陈圆圆。
  “哦,然後呢。”私人医生揪我头发干吗?还爆吼“睡你个头”,他现在耳朵还麻麻的呢。
  “他有艾滋,我是来给他送安全套的。”话未说完,一直猫样眯著眼的陈圆圆怒吼道:“操!你才有艾滋!田恬你活拧了吧!”
  “哎,你看,还不配合治疗。”田恬冲男人抱歉的笑笑:“我都说完了,您……还睡麽?”
  “不不,不睡了!”男人用力摇晃著脑袋,又恋恋不舍的朝沙发上看了一眼,“那个……祝你早日康复啊!”说完快速朝洗手间跑掉了。
  “谁有艾滋,谁有艾滋!你才有艾滋!!”下一秒陈圆圆扑过去,如离弦之箭,双手掐住田恬的脖子,但因为酒精的缘故,力气却使不出来,又因为身高的差距,看来竟像是主动挂在田恬身上似的。
  田恬笑著拖著他往外走,一面拍著他的背说:“我有,我有艾滋行了吧!”
  除了倒霉催的在洗手间消毒双手的男人,其他人都笑了:原来是情侣吵架啊。
  田恬半拖半抱著把陈圆圆塞进店外停著的出租车里,“乖,送你回家。”说著田恬特意整了整针织衫的下摆,又拍了拍裤子,自言自语道:“我也顺便认认门。”
  陈圆圆灌了一肚子的雪露在店里还不觉得什麽,出来一沾风酒意立马氤氲开来,吹了个东倒西歪,只是手臂还兀自挂在田恬脖子上,恶狠狠的念著:“你混蛋,我不许你去我家!混蛋!”
  “好好好,不去你家~”田恬笑著拢著陈圆圆的後背,转头吩咐师傅:“金柏小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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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死孩子,让他谈对象不去,出去鬼混倒挺有能耐,”门铃响起,陈母絮絮叨叨的往门口走,打开防盗门却看见自家“死孩子”挂在别人怀里的盛况,当下就慌了,忙问:“这……这是……圆圆他怎麽了?”
  “阿姨您好,”田恬很有礼貌的开口:“我是田恬,是陈圆圆的初中同学,他没事,就是多喝了几杯。对了,前阵子太感谢您了,您炖的东西真好吃,早就想来拜访您了……”说著下意识向前微微探身,但因为身上负著另一个男人的重量而令鞠躬的动作显得有些狼狈,更何况这人还不老实的扭来扭去,嘴里胡乱嚷著:“不许你去我们家!不许你去我们家!你这个大骗子……”
  “……”
  陈母的面子都没处放了,心里把自家这不争气的混小子骂了一千遍,脸上殷殷笑著说:“哎是田恬啊,呦~都长这麽高啦~难怪看著有点眼熟,来来来,快进屋,进屋!”说著搭过手把陈圆圆往屋里扯,陈圆圆还没全醉,认出自己老妈,又吵嚷道:“妈!别让他进屋……他是个~呃~骗子!”
  “骗骗骗你个鬼啊!瞧这一身酒味!”陈母回身向屋里喊:“圆圆他爸!快出来扶你儿子一把,他喝多啦!!”
  陈父不知是看电视太入迷还是看著看著睡著了,总之是没动静,田恬赶紧说:“阿姨我来吧,陈圆圆的房间在哪?我扶他去休息吧,这麽晚了您就别忙活了。”
  “哎呀,那多麻烦你啊。”
  “不麻烦的,我们这麽多年交情了。”说著田恬矮下身子直接把陈圆圆给顶起来,往卧室走。
  “真是个好孩子啊。”陈母抹了把汗,叹息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太晚了就住下吧,圆圆那屋什麽都有!要吃什麽喝什麽自己去冰箱拿啊!”
  “哎!”田恬边走边脆生生应道。
  这麽多年没见,田恬真是出落得越发一表人才,陈母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会这孩子老来咱家玩,每次都脆脆的唤一声阿姨好,然後鞠个躬,虽然个头长了,但是还这麽懂礼貌,真是难得,这麽想著,当年两个小萝卜头似的孩子打打闹闹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晃动。
  被忙乱和感叹一搅和陈母也忘记询问:田恬的病怎麽莫名的好了?
  房内,关上门,田恬把陈圆圆扶到床上,闹腾了一路他是真累了,汗水合著酒气从额头流到下巴上又流进领口里,陈圆圆嗅到自己枕头的熟悉味道身体也软了,懒洋洋伏在那里不想动,田恬坐在旁边喘了几口气就寻摸著想找点什麽给他擦擦脸。
  陈圆圆的卧室是带卫生间的,田恬便找到他的毛巾用水淋湿了,拧干蹲在床前,陈圆圆瘫在那里像摘了壳的蜗牛,整个人都透著软乎劲,田恬看著心里也不由升起暖意,和缓著叫道:“圆圆,擦脸。”
  话一出口,自己先脸红了,他称呼对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可能是刚刚受了陈母的启发吧,这时候便也“圆圆,圆圆”的唤起来,亲昵得不像话。
  想到以後自己还要经常、多多的唤这个小名,就忍不住笑了。
  但在那之前得先把人哄好。
  这短暂功夫陈圆圆已经眯了一小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已不知身在何处,但看见脸前杵著的人,一下就清醒了,前後的记忆一下顺畅起来。
  便开始和田恬发飙。
  “你怎麽在我家?!出去出去──你这个大骗子!我不想看见你!Jack呢?Jack怎麽没来?!”他坐起来,东张西望看了一圈,然後自言自语道:“装吧,你就装吧,还装到我家来了……”说著把人往外推,还作势转头大喊:“妈!妈──快,把这家夥赶走!他骗我──”
  隔壁卧室里看电视的老两口听见这动静对视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的把电视音量调高一点。
  ──真丢人啊,二十八的儿子喝多了还找妈……
  和醉汉是讲不通道理的,这点田恬明白,更何况还是醉起来如此幼稚的家夥──他没想到陈圆圆喝醉了会是这种反应,平时故作镇定的佯装都不见了,脾气袒露得如此彻底,恩,以後一定要好好欣赏。他这麽打定主意,但现在可不能让他这麽不管不顾的吵嚷。
  “陈圆圆,大半夜的,别闹了。”他抓住按在自己胸前的手。
  “这是我家!你管得著吗?!”陈圆圆梗著脖子,眼睛炯炯有神的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和你说话,”扭过头去接著喊:“妈──啊唔!”
  嘴巴被田恬的手捂住了。
  老大的一个巴掌,一捂就是半张脸,声音跟被掐断了似的。
  “唔!呜呜呜──唔!!”陈圆圆用力瞪著眼睛,眉毛很悲愤的皱著,喉咙间溢出的全是不满的呜呜声。
  田恬想笑,他几乎猜得出这个小脑袋瓜里在想什麽,他一定在想:明明我是受害者,为什麽这家夥敢明目张胆的跑我家来欺负我?
  忍住笑,田恬低吼道:“大半夜的,你嚎什麽嚎?吵到隔壁阿姨叔叔睡觉,还以为咱们在搞什麽。”
  後半句把陈圆圆震住了。
  陈圆圆不呜呜叫了,而是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里全是憨态和疑惑。
  田恬被这双眼睛忽闪得心里一软,手心都感觉一阵麻痒,好像那睫毛是刷在自己手里一样……当下就软了口气,坦诚的道:“圆圆,都是我不好,不该骗你,可是你却和Jack假扮情侣,害我有多伤心。”顿了顿,又道:“你还跑去喝酒,要不是Jack打电话告诉我,我都找不到你,你看,你到现在都不给我你的住址,我还是去找你的前男友要来的,圆圆……啊!!你咬我??”
  田恬甩著被咬疼的手,不住的吸气:“真不愧是属狗的。”
  陈圆圆有四粒虎牙,咬起人来可不是盖的,自己用了多大劲自己晓得,看田恬那不住咧嘴的样子便大人有大量的挥了挥手:“算了,我头晕,今天不跟你计较了,我要睡觉,你走吧!”
  说著自己一头栽进床里。
  田恬却没走,试探著轻声唤道:“圆圆。”
  “哦对了,不许这麽叫我!肉麻!”
  “那……圆儿?”
  陈圆圆抬起眼,狠狠剜了田恬一眼。
  田恬笑了,越发生生不息的叠著唤道:“圆儿,圆儿,圆儿──”不窘死陈圆圆不罢休。
  “啊啊啊──”陈圆圆气得几乎从床上蹦起来。
  陈圆圆这麽愤慨是有原因的。
  初中要好的那几位同学常这麽叫他,因为他的名字念快了就会被本地发音中的儿化音囫囵过去──“陈圆圆”仨字的名字立马简化成了俩字:“陈圆儿”,再熟一点就干脆叫他“圆儿”,既亲切又痛快,但是田恬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说话仍价带著青涩的家乡南方腔,所以这个简而化之的发音经他念出就拐了个离奇的弯,变得曲折又粘腻──圆,儿;圆,儿,生生成了台湾乡土剧里小丫鬟的名字。
  田恬自己也觉出趣味来,一叠声的不停口。
  “哼!!”陈圆圆终於忍不住,飞扑而起,冲过去堵他的嘴。
  正中田恬的心怀,他讲人接住,顺手搂到胸前,然後把该死的唇递上去。
  “唔──唔……”这回不止田恬的嘴被堵住了,陈圆圆也被堵住了,这真是个双赢的局面。
  客观上讲,田恬的吻技比上回有了明显的进步,至少没磕到陈圆圆的牙,其实也可能磕到了,但是陈圆圆他老人家喝高了,没觉出痛,也是有可能的。
  田恬的舌尖探进对方的唇缝,沿著一溜牙齿细细探索,还著重描摹了一下那四粒虎牙。
  他一手托著陈圆圆的下巴,一手箍著他的背,陈圆圆的头深深向後仰,拼命拒绝对方舌头的进一步探入,但这在田恬看来,向後弯曲的脖颈更加增添了这次亲吻的美感,这种後仰的动作不像拒绝,更像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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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背被抵在卫生间的门上,门顺势被撞开,砰的一声,两人拥吻著摔进厕所。
  “啊!”陈圆圆的背在贴满浮凸壁砖的墙上被按得生疼,但田恬很快转移了他对後背的注意力,那微不足道的痛感在口腔绵密的袭击里逐渐淡去。
  田恬的肆虐著他的唇舌,一手紧紧按在他的胯部,一手顺著肩背向下摸索,力道十足,意味明显。
  “恩……”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吻到缺氧,陈圆圆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株大树,田恬就是那疯长的粗藤,顽固,不依不饶的缠驳在他干涸的躯干上,厕所没有开灯,更令他生出连日光都被面前这个压迫著自己疯狂索吻的男人遮蔽的错觉。
  深入的吻告一段落时,两人的脸颊都是绯红的,田恬的眼镜早从一开始就被抛到了某个角落,没有细框眼镜的遮挡,他那温文儒雅的气质也打了折扣,被另一种陌生气度所取代,反而有点性 感。
  因为中度近视,他的眼睛微眯著正一眨不眨的盯著陈圆圆,细长的睫毛在瞳孔上形成阴影,眼珠因此变成毫无光泽的纯黑色,他的嘴唇透著鲜润的水色。
  陈圆圆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像被蛊惑了似的,他慢慢把自己的唇送上去。
  第二个吻更加美好,美好得让人脱身不能。
  田恬是他的藤,不动声色的缠了他那麽多年,在心里,在梦里。
  热情只会越烧越烈,尤其在两个男人之间。
  “别……”陈圆圆先按住田恬的手,阻止他向自己隐 私部位探入的动作。
  “让我摸摸。”田恬不耐的喘著气。
  “凭什麽给你摸。”陈圆圆低喝道,他已感觉到对方的状态,被紧紧抵住的这一瞬间忽然让他觉得羞耻,这个人不是别人,是田恬──还是孩子时就认识的家夥,他们一起参加过运动会,曾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是闹过冷战,发过脾气,也伤害过对方的人,迄今为止他们最亲密的接触都只在出现在梦里,当旖念就要变成现实时,这太令人羞耻了!
  陈圆圆死死按住田恬的手。
  田恬反手握住他的手,用修长的手指在对方手背上摩挲:“我发誓,除了生病那条,其它都是实话……”
  “可,可我还没原谅你呢。”陈圆圆既是个狠人也是个怂人,腿都站不直了,却硬压下欲 望,翻了个白眼从对方怀里脱出,跳到一旁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流声里涨红著脸说:“时间很晚了,你可以走了!我,我也要洗澡了,我喝多了,现在特别不舒服,还想吐。”
  田恬靠墙站著,等身体里的火焰渐渐平息後,叹了口气,很无奈的说:“圆圆,我们浪费了这麽多年,能不能不要闹了。”
  陈圆圆用水撩著自己的脸,但耳朵却越来越红,窝窝囊囊的嘀咕著:“我没闹。”
  田恬走过去,碰了碰左边那通红的耳垂,笑嘻嘻问:“你在害羞吗?”
  对方头也没抬的泼来一把水,田恬拂了把脸,继续道:“可是阿姨让我今天留下,照顾你。”
  後三个字才是重点。
  田恬的厚脸皮令陈圆圆有种逃无可逃的无措感。
  对方非要和他挤在一处睡,还用了他的卫生间,他的香皂,他的新内裤……
  陈圆圆洗过澡後换田恬去洗,等田恬从卫生间出来时卧室里已经一片昏暗,只有敞开一半的窗帘透进天空的星光。
  “真好啊,我们有多久没在一张床上这麽聊天了。”田恬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隔著薄被手亲热的搭上他的腰。
  陈圆圆早就闹累了,又冲了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便敷衍著嗯了一声,往床里又蹭了蹭。
  他这张床说是单人床其实也只比普通双人床小一点点,两个人睡不会太挤,但他往里靠,身後的田恬也随著靠过来,北方夏季的午夜,本不用开空调,但这麽一来却有些热。
  陈圆圆在内裤外面又套了四角裤,自己都觉得自己挺矫情,但不知道为什麽,只要一想到有可能会和身後这个在自己梦中肖想了不下一万遍的男人发生点什麽,就羞窘得手脚都冰凉。
  人家不是说了吗,除了重病那条外,其他的都是大实话,那就是说……他没和别人好过也是实话了?
  咳咳……睡觉睡觉。
  但陈圆圆显然想多了,田恬搭在他身上的手老老实实的,既没向上移动也没向下探索,只是把温热的气息吹进他的脖子里,低声说起话来。
  “圆儿,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特别羡慕你们家,尤其是小时候,我觉得叔叔阿姨对你特别好,特别宽容,那会来你家玩,看你和你爸总没大没小的互相开玩笑,我都要羡慕死了。”
  陈圆圆心想,谁家不是那样的?儿子和老爸逗几句嘴太平常了。
  头也没回的说道:“什麽啊,我还羡慕你呢~一家子都是精英。”
  田恬叹了口气:“我家啊……我母亲对我太严了,我觉得她不像我妈,像我班主任,还是一辈子的那种。”说到这苦笑了一下,“说出来你别笑话我,我小时候特怕我妈,你要是看我小时候的相册,但凡是和母亲的合照,我都是战战兢兢的受气包样。”
  “哈……”陈圆圆往後踹了他一脚:“扯吧你,怎麽可能呢!”
  “真的!连我父亲都说她母性基因不足。”
  第一听田恬讲家里人的事,感觉很微妙,田恬的母亲他没正面接触过,但那是在记忆里被妖魔化的女人,和小马老师、化学老师一样,早在少年时期的陈圆圆脑子里化成了守在莴苣姑娘塔下的巫婆。
  陈圆圆把这话说了出来,田恬也忍不住乐了,笑完,陈圆圆说:“不过,你的家人都很厉害啊,你也很厉害,从小就厉害。”
  “还好吧,不过我更喜欢你们家,早就想在你家住一宿了,没想到今天才如愿。”
  “是啊,原来还以为寒假或者暑假能招待你来玩呢。”
  说完,两人陷入了沈默,过了一会,田恬忽然开口道:“对不起啊,圆圆。”
  “啊?”
  “那时候,我很伤人啊。”
  陈圆圆知道他是又想起了初中某段不愉快的往事,他大度的拍了拍他的肩:“傻瓜。”末了又说:“其实那会我也不懂事。”
  两人相拥著静静坐在床上,陈圆圆的额头抵著田恬的肩膀,田恬看著对方发梢下露出的小截脖颈,浅浅的香气就这麽飘进鼻端,他用力闭上眼,低声说:“圆儿,明天去我家吧。”
  “啊??”陈圆圆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说梦话呢?”
  “我说真的,我俩……在一起吧,我带你见我父母,还有小叔叔。”
  陈圆圆用力盯著他看了好一会,见对方没有补充的意思,才小声说:“我不去。”
  “为什麽?还生我的气?”
  “我……怕你妈,我不去。”
  “哈!”田恬把他的脸抬起来,“傻瓜,用用脑子啊,没有她的批准我怎麽实施苦肉计啊?当然早就被我说通了~”说著,脸似乎有点发热,低声道:“他们也不舍得我当一辈子老处男吧。”
  陈圆圆把脸转开,“我,我还是不敢……而且,而且……”
  “你怕见过我家人後我会逼你向你父母坦白?”
  陈圆圆咬住嘴唇,算是默认。
  “我不会逼你,”田恬再次把他的脸摆正,严肃的说道:“我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说著再次深深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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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自然又是吻到动情,情浓之际田恬去拽陈圆圆的裤子。
  四角裤衩被扯掉,露出里面的白色弹力三角裤,田恬忍不住笑了,说:“你这是防狼呐?”
  可不就防你麽。陈圆圆心想。紧接著又听对方“咦”了一声,然後胯间针刺似的一痛,原来他穿内裤的时候没留意,几根耻毛零星的露在外面,田恬这个近视眼这时候倒发挥得不错,一瞅见就逗弄似的揪了一下。
  “混蛋!”陈圆圆羞得把腿并起来,作势要踹,却被田恬倾身压住。
  “硬了呢。”田恬低声说,一面顶起胯,和对方的小腹贴在一起。
  相贴的部位热辣辣的,陈圆圆忍不住轻哼一声,回手环抱上田恬的脖子,并下意识的把腿打开。
  他也不是善男信女,和爱的人抱在一起,每个细胞都欢快得仿佛要炸开,如果有笔能描绘出这盛况,那一定比年末的烟花还绚烂。
  田恬吮吻著他的脖颈,手抚过他的胸膛,渐渐向小腹滑去,陈圆圆感觉著那细腻的掌心纹路,紧张得身体都僵住。
  然而下一秒,两人同时僵住了。
  隔壁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田恬停了手,望向陈圆圆,後者小声说:“是……我爸在打呼啦……”
  田恬吐了口气,又低下头,去吻陈圆圆的胸口。
  这麽一闹,陈圆圆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他胸膛很是敏感,禁不住这麽撩拨,没两下就难耐的轻声哼起来,但声音一出口,又赶忙伸手捂住,生怕被隔壁听到这里的动静。
  隔壁的呼声却越来越响,并有逐渐拔高的趋势,直到攀到一个至高点时,陈母喝骂道:“死老头子吵死人啦!叫少抽点烟不听……”
  陈父估计被骂醒了,鼾声嘎然而止,糊里糊涂回嘴道:“我没打呼啊,没有……”
  听到这,田恬忍不住轻声笑了。
  陈圆圆窘得不行,这种情况下他可是什麽旖旎想法也没有了,但是对方胯间却依旧昂扬著,借著满室星光隐约可见那物几乎冲出顶来,陈圆圆看了一会便不好意思的把脸转开,对著床内侧的墙壁叹了口气,被刚才的插曲一打断他才意识到他俩与隔壁卧房仅一墙之隔,好巧不巧的,他这张床也正好对著隔邻那张,想到自己竟在与家人那麽近的位置和男人纠葛,就觉得怪怪的,这也太没羞了。
  田恬也看出他状态不再,深吸了几口气,掀开被子背对陈圆圆躺下,忍了一会才闷闷的说:“该死的小崽子,睡吧。”
  看著那轻轻起伏的背,陈圆圆也知道对方正在强自忍耐,因此便难得的没有回嘴,把脸贴上对方的背,小声说:“那……我给你用手吧。”说著轻轻环上田恬的腰,感觉对方明显的抖了一下,摸到位置,果然还硬挺著,便不再多话,小心探手进去,握住。
  田恬从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叹息。
  陈圆圆紧贴著他的背,嗅著对方肌肤上清爽的香气,不禁想起某年运动会自己崴伤脚被对方背去医务室的事来,那时田恬和自己都还是孩子,那时他的背也没这麽宽,但伏在上面怎麽就叫人觉得那麽安心呢。
  不知不觉中手里的东西又胀大几分,硬度是钢铁样的,前端还渗出液体,田恬没有说话,只从骤然急促的呼吸里透出他此刻的悸动,他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小腹都硬邦邦的,陈圆圆闭上眼,手上加快速度,空气中响起淫 靡的摩擦声。
  当年那个白净文秀的好学生正在自己手里欲 仙欲死,陈圆圆这麽想著,脸也滚烫起来。
  随著田恬的一声闷哼,浓稠的精液喷在陈圆圆手里。
  “呼……”田恬陷在高 潮的余韵里,随著大口的呼吸後背也上下起伏著,陈圆圆飞快跳下床,说著:“我去洗手。”然後逃似的钻进卫生间,把门插上。
  是田恬的呢……
  陈圆圆看著手中雪白粘腻的东西,就著手上的湿热拉下裤子,抚上自己的欲 望,脑中都是方才田恬达到顶点那一瞬间的闷吼,很快他也达到高 潮。
  陈圆圆从厕所里出来时,田恬也已经用床头的纸巾清理过自己,正仰面躺在床上,看不清表情,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咸腥味,熏得人脚步发软,提醒著两人的关系正进了一步,陈圆圆把窗拉得更开,轻轻迈上床,跨过田恬的位置时才发觉对方一直注视著自己,视线相交,两人同时红了脸。
  陈圆圆想到自己方才用撸过田恬的手有弄了自己的事,就羞耻得不敢正视对方;而田恬却是第一次在别人手里射 精,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感觉是既新鲜又爽辣的。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但两人的反应却跟刚度过了初夜一般。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田恬做了整夜的好梦,像往常一样,他又梦见中学时代的陈圆圆,站在讲台上嬉皮笑脸的作著自我介绍,他在下面静静注视著,等轮到他自我介绍时,小马老师刚一喊到他的名字,那小子就率先爆出清脆的笑声,梦境进行到这里又和原来不一样了,这回十三岁半的田恬不再不安的揪著裤缝结巴了,而是直接扑到那个笑话自己的臭小子身上,一顿揉捏……
  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阳光柔柔的打在面上,田恬想,搞不好我打那时候起就喜欢上他了,真可悲啊。
  这麽想著,田恬就打算一会要问问那个臭小子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喜欢上自己的。
  然而一睁眼,却看到臭小子正在盯著自己瞧,忍不住笑笑去捏他的脸,陈圆圆耳朵又红起来,转开脸去忿忿的说:“我可没偷看你,我是等你醒了好下地。你挡著我呢。”说著长腿一撩,假模假式的迈过他往洗手间走去。
  来到外间,早餐已经摆上桌,是陈父晨练回来时顺路买的油饼和馄饨,因为不知道田恬的口味,油饼买的还是两种。可能陈圆圆先一步和老妈知会过,所以当田恬向他们问早时陈母就没有追问关於“脑瘤”的事,在餐桌旁坐下,趁陈母在厨房擦手的功夫,田恬悄悄问陈圆圆:“怎麽说的?”
  陈圆圆一边撕著糖油饼一边说:“就说医院误诊呗。”
  “这麽大的病也能误诊,那以後谁敢去三院?”
  陈圆圆白了他一眼,悄声道:“那也比知道医生和亲属串通胡闹强。”
  有道理。
  陈母这时又端了杯现榨的豆浆,直接向田恬招呼道:“来,喝杯鲜豆浆!”
  “谢谢阿姨。”
  田恬赶忙站起来将温热的豆浆接住,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怎麽说的来著?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他回头看看正在撕扯糖油饼的陈圆圆,又看看捧著报纸猛看的陈父,觉得此情此幕说不上的河蟹,喜滋滋抱著豆浆小口喝著,连糖都忘了放,桌子底下陈圆圆碰碰他脚:“美什麽呢?我妈是拿你试昨儿新买的豆浆机呐。”
  田恬弯著眼睛看他一眼,心道,别说是试豆浆机了,就算这是一杯子豆渣你妈端给我的,我也得喝啊!
  “儿子啊,你到底还回不回意大利了呀?”
  “啊?”陈圆圆正在擦嘴,冷不丁又被问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旁边田恬也在看他,想了想便道:“呃……怎麽也得回去一趟做工作交接吧。”
  “那就是在国内定下来啦?”
  “恩……”眼角瞥到田恬嘴角漾出的笑意,陈圆圆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陈母接著说:“那前几天给你说的找对象的事也能定一下了吧?那会你说担心田恬的手术,暂时没心情像,现在都没事了,是不是也该去见人家姑娘一面啦?”
  “啊?”这话锋转的,还是在这个时候,陈圆圆很是烦躁:“妈,大早上的说这个干吗。”
  “怎麽啦?田恬又不是外人!”陈母眼睛一瞪,转而向田恬笑道:“你看这孩子,这麽大了还害臊呢,对了,田恬结婚了吧?什麽时候要小孩?”陈母早就忘了陈圆圆之前跟她描述的田恬病房里空旷的惨状,只是下意识认为田恬这麽优秀的孩子从小无论什麽事都排在前头,结婚搞对象这种事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妈!”陈圆圆不想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怕旁边这个家夥爆出什麽惊人之语,正打算岔开话题,却听田恬和和气气答道:“阿姨,我没结婚呢。”
  “啊!”陈母露出吃惊又失望的神色,同时笃定的问:“那肯定有对象了吧?”
  田恬笑了一下,状似不经意的瞟了陈圆圆一眼,答:“算是有了。”
  什麽叫算是!
  陈圆圆不动声色瞪过去,只听对方又道:“但是他还没承认我,所以说还不能确定。”
  “呦?她还不认你啊?!现在的年轻人,眼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在陈母眼里田恬这个年轻人的行情可谓好得不能再好,竟然还有嫌弃他的姑娘?
  “是啊,不过我相信好事多磨,我们总会克服重重阻力的。”
  陈母深表同意的点点头,为了表示鼓励还把锅子里最後的三个馄饨也盛给田恬。
  陈圆圆在一边听得直冒冷汗,心想中国话就是博大精深,“他”和“她”明明是两种意思,亏这俩人还真能聊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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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早饭又闲聊了一会,田恬起身告辞,陈母却舍不得这个好孩子,一个劲张罗著要留他吃午饭。
  “阿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圆圆也回来了,以後我会常来拜访的。”
  “真的啊?那可说定了,圆圆在国内也没什麽朋友,你可得常来!”陈母依依不舍的把他送到门口。
  “那是一定的。”田恬说,并看向陈圆圆,陈母立时会意了,拍了儿子一巴掌,道:“快送送人家啊。”
  “哦。”陈圆圆这才慢腾腾的换鞋。
  其实就算他妈不说他也肯定要送的,还指不定送到哪呢,但在当妈的眼里,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因此陈圆圆也乐意给她这麽一个“推搡”的机会。
  老太太站在阳台上笑呵呵看著两个青年并肩走远,直到出了小区大门才转过身去。
  陈父从里屋出来白了她一眼,不满的嘀咕道:“瞧你那舍不得的样子。”
  陈母不甘示弱的回道:“怎麽啦?我就是喜欢田恬那孩子。再说了,我看看我儿子不行吗?以後他要有了媳妇,肯定跟我这当妈更不亲!”
  “那你还催他找?”
  “总得找啊,不能这麽晃悠一辈子吧。”
  两人慢悠悠走到小区门口,同时停下脚步,刚才一直挺沈默,陈圆圆不知对方在想什麽,他自己是有点心虚的,总觉应该就刚才的“相亲话题”解释点什麽,然而还没开口,田恬已握住了他的手:“先别回去呢,去我家看看吧。”
  “啊?!”陈圆圆惊得一激灵,忙把手抽出来:“开玩笑!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田恬笑了,又把他扯回来,握著他的小臂轻轻摩挲著:“知道你没做好准备,我是说去我那。”
  见陈圆圆还有些懵懂的样子,又低声道:“你就不想看看我自己住的地方吗?”
  去看看田恬生活的地方……陈圆圆马上被这句话打动了,略微兴奋的点了点头。
  田恬的住处位於城市的繁华地段,饶是陈圆圆这几年不在国内也已听说现在的房价有多贵,尤其这种市中心的位置,简直到了寸土寸金的地步,听到别人谈论买不起房时,陈圆圆还因为自己是个gay而庆幸来著,不用为结婚买房攒钱。
  可田恬这是图什麽呢,年纪轻轻就当起房奴。
  把想法和对方说时,田恬却笑著答道:“只能说我眼光好啊,我买房的时候这片还没被开发出来呢,只是看上它交通便利,再说我又不喜欢租房子住,住再久也不像个家。”
  陈圆圆深表赞同的点点头,他在国外一直飘著,早就没有了家这个概念,起初是住公司分配的公寓,正式工作後才搬出去,不过那也是提著箱子找房子,没有一个稳定的住所,和Jack在一起这两年因为合租一套房子才算安稳一些,但也没有“这里是家”的自觉,家具,摆设什麽的从不乱买,因为总要考虑再搬家时好不好收拾这个隐患。
  他们在还没到位置时便提前下了车,田恬指著马路对面的仓储型超市说:“那里买东西很方便,吃的用的都有。”又指著不远处的拥堵马路说:“那边拐过去是商业街和步行街。”转个方向又补充道:“饭馆,饭店也不少,最近还新开了几家私房菜馆。哦,对了,地铁站就在那边,从我那出来走十分锺就到,我上班的地方也不远,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锺吧。”最後转过脸来对陈圆圆得意的扯开嘴角:“我这里,是不是很方便?”
  陈圆圆皮笑肉不笑的答:“你实际上是卖楼的吧?”
  田恬捏了捏他的小麽指,也皮笑肉不笑回道:“不卖楼,卖人。买人送房子,你买不买?”
  大街上车水马龙的,陈圆圆咳了一声,佯作整理头发把手抽回来:“那什麽,我先验验货呗。”
  田恬喜滋滋的一笑,抓住他胳膊就往家跑,跑到一处不太起眼,却环境优美的楼群里时,两人都有些喘。
  陈圆圆看田恬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子,就想嘲笑他几句缺乏运动,提前迈入中年之类的话,田恬却看陈圆圆运动之後脸颊微红,很有点秀色可餐的样子,就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耳旁的鬓发,然而手还没触到,对方的手机响了。
  田恬下意识一皱眉,知道陈圆圆号码的一共就那几个人,这大清早的,该不会是……正琢磨著,就听陈圆圆对电话说道:“Jack?”
  果然是……
  田恬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侧著头看陈圆圆接电话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对,昨天叫你陪我喝酒为什麽没来?……哼,我就知道是你,他啊,恩,和我在一起呢。……说了你又不认识!”
  陈圆圆和Jack相处的感觉与其说是恋人,其实更像朋友,因为没有哪对恋人分手後还能这麽心平气和的互相调侃,想到这里,田恬心里的酸水就没那麽翻涌了,更何况昨天还是Jack透露给他陈圆圆的动向的,否则两人也不会这麽快和好。
  “呃?你已经决定了吗?”陈圆圆突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并下意识朝田恬这边望了一眼,然後有些吞吐的应道:“恩……我知道,肯定是要过去一趟的,你先别定我的,我晚上再给你答复……恩,bye。”
  田恬忙追问:“怎麽了?”
  “恩……Jack准备回意大利了,问我什麽时候走,顺便帮我订机票。”
  “什麽时候走?”
  “肯定是要过去一趟的,我只请了一个月的假,就算辞职,工作上的事也要亲自交接……”越说声越小,陈圆圆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麽了,两人还没怎麽著呢,连回趟意大利都要跟对方报备,还要观察对方脸色,这真不是个好现象,算了算日子,陈圆圆抬起头:“大概下周走,具体哪天要看Jack定的机票。”
  “下周嘛……”田恬也盘算了一下日子,今天都周五了,往坏里想,要是下周一的机票,那就只有两天半了,他瞟一眼陈圆圆,掀了掀嘴角:“上楼。”
  等电梯的时候,田恬忽然问:“你和Jack在一起多久了?”
  “呃?”陈圆圆想了想:“两年多点吧。”
  “哦。”田恬又问:“那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谁上谁下?”
  突如其来的,陈圆圆闹了个大红脸,主要是田恬那语气,波澜不惊的,问起床上的事儿就跟问餐桌上的事儿似的。
  他不知道田恬这是什麽意思,心说咱可不带翻旧账的。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走出电梯门时,田恬一边掏钥匙一边说:“别想太多,我就是问问,我不是没经验麽,这事听说是要分上下的。”
  “其实也不是太分……”陈圆圆低声咕哝道。
  “哦?”田恬探究的目光射来,连钥匙插进锁孔都忘了转动,“怎麽叫不分?”
  “咳咳!我说咱们能进屋再讨论这个问题麽!”
  “哈……好。”
  喀嚓一声,门应声而开。
  在迈入房间之前,陈圆圆是抱著美好的期待和憧憬的──为了看一眼田恬住过的地方,冒著暴雨都能找到那个陌生的高档小区,这回是货真价实的、田恬生活的地方,门打开的一瞬,他微微闭了眼,再睁开时……
  “咳咳──咳!”陈圆圆瞬间就被因为门打开而带起的灰尘呛了一鼻子,好不容易咳嗽完,他指著屋里喃喃道:“这,这……这怎麽回事?!”
  “这不是一整个月都住在医院嘛,这边就没顾上打扫……”田恬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心里虚虚的瞟著陈圆圆,刚才在大马路上还把这周边环境吹得千好万好,怎麽就忘了拾掇屋里这块?
  说来还是怪小叔叔。
  两个月前田恬的工作忙碌期刚结束,正好到了一个可以不紧不慢享受生活的境界,常说饱暖思淫 欲,对於田恬来说也是这个道理,他对陈圆圆的思念终於泛滥到了再也压不住的程度。
  不知道那个小孩现在变成什麽样了,不知道那个小孩现在在哪,怎麽也不来找找自己?是已经有老婆孩子生活美满了,还是处处不如意仍在金钱和梦想之间不断摇摆逃避……他几乎大张旗鼓的告诉了每一个尚有联系的初中同学自己的联络方式,同学聚会也每年都去,就差把个人简历制成大字报贴在初中校门口了,陈圆圆若也有那个心的话,怎麽都能找得到他,可这麽多年过去,还是音讯全无,这个人就跟在风里消散了似的。
  因为了解对方的性格,身边人又都晓得田恬的性取向,因此打听也不能太明目张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对方拖下水或者干脆更加远远的躲开自己。
  那是在一次借酒消愁之後,他终於忍不住把埋在心里近十年的情愫和小叔叔说了。
  然後,“寻找同桌的你”的寻人贴开始出现在各大论坛。
  在帖子火起来的同时田恬和小叔叔联合说服了在医院工作的母亲,把空置的衣帽间做成小小的单人病房的样子,护士们和田恬也熟,理所当然的在那段时间成了聋子瞎子哑巴,只要田恬没影响医疗工作,谁也不多那句嘴,更有些年轻的护士认为此举实在太浪漫不过,陈圆圆不知道,其实每次他来探病时,护士休息室里总会冒出几双眼睛偷看这位“同桌的他”,目光里全是豔羡和憧憬。
  装病的事被拆穿之後,田恬忙得都忘了回一趟家,所以此时房间还维持著一个多月前他打包赶往医院前的盛况。
  窗户没有定时打开通风透气,积出一股子潮气,角落里生成的灰尘随著空气的乍然流动而缓缓飞舞,床上的被子看起来有些凌乱,长时间无人触碰竟还保持著建筑物般的形状,衣柜门大敞著,匆忙中被掏出来的衣服裤子跟流了一地的肠子那般曲折委婉,呀,厨房案板上还搁著一枚老姜,被切断的那面生出浅绿色霉斑。
  看陈圆圆皱著眉头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田恬的脸都要跌到脚底下了,底气不十分足的说:“我忘记先回来打扫一下了,我平常可不这麽邋遢的,那天是被小叔叔急冲冲拉走的……那什麽,我打电话叫小时工吧。”
  “喏。”
  眼前忽然递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田恬下意识接住,入手是一块柔软的布料,再看陈圆圆已经把那东西在腰後系好,并利落的挽起袖口,不疾不徐的说道:“原来是骗我来做清洁的,那咱们就开始吧。”
  田恬打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条黑色的围裙,陈圆圆穿上挺好看,像咖啡馆里的侍应生,质料貌似不错,边角右下沿印著XX牌子的LOGO,他都忘了这是买什麽东西赠送的了,得来後就随手塞在厨房的架子上,不想竟被陈圆圆一眼揪出来。
  陈圆圆看他还在红著脸发怔,不禁搡了他一把:“还愣著干嘛?想偷懒啊?”不由分手把他手里的那条夺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他胸口一兜,绕过肋下,在腰後系紧带子,打了个蝴蝶结,然後讪笑著拍了拍他的屁股:“还不错,挺合身的!”
  田恬这才注意到,陈圆圆自己穿的是男款,给自己的却是女款,从胸口系带,跟肚兜似的一直缀到背後,腹部还有一个半圆形的口袋,周围镶了圈黑色花边。
  田恬在穿衣镜前看到自己这副打扮,哭笑不得。
  那边陈圆圆已经将所有的窗子打开,又去卫生间接了盆水出来,不断向地面泼洒著。
  田恬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沮丧的心情略有回升,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跟那会上学做值日似的。
  这麽想著,也挽起袖子加入到如火如荼的打扫工作去。

  39

  打扫一直进行到中午,陈圆圆站在靠近大门的位置看著焕然一新的房间,顶著满脸汗珠子满足的微笑了,这才是印象中田恬该住的地方。
  所有的东西都被摆回了原位,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也装进了垃圾袋,所有应该干干净净的东西都绽放著明亮的光芒,木质地板也显得光彩照人。
  而在他微笑著注视房间的同时,另一个同样顶著满脸汗珠子的人却在微笑著注视著他。
  陈圆圆满脸汗水,甚至连头发都显得湿漉漉的,下巴和靠近脖子的部位沾了灰色的脏印,也许是刚才擦洗抽油烟机时蹭的吧,田恬都劝他不用管这种事了,但他就是看著那脏兮兮的过滤网不爽,如果不是没找到更高的椅子,他也许会把空调也拆下来擦洗一番。
  陈圆圆对於打扫的执著害的田恬也一同活动了筋骨,搞不好他有小半年没这麽勤劳过了,以至於打扫结束後,腰背还在隐隐发酸,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即使汗津津脏兮兮的,他也觉得幸福。
  望著陈圆圆微笑的侧脸,田恬几乎已勾画出未来某一天的蓝图,那应该他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後,走进楼群隔得很远便能看到某一户属於他们俩的小窗子发出橘黄色的微光,如果再梦幻一点的话,那该是一次午夜加班後的事,所有的人家都睡了,但只有那一扇窗,一盏灯,专门为他亮著。
  这麽想著,田恬情不自禁的想去楼一搂陈圆圆。
  然後後者却先一步从静谧中回到现实,陈圆圆用一只手解开腰後的围裙带子,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唉……我可真亏,整个儿一被骗来出卖劳动力的。”
  田恬看著他满脸亮晶晶的汗印子说道:“就跟那会做值日似的,不也挺好的吗?”
  “嘿!可惜你现在不是班干部了,我不做你也没辙,不能告老师了吧?”
  田恬无奈的笑笑:“我什麽时候也没打过小报告啊。”
  说著轻轻环住他的腰。
  陈圆圆却忽然大叫一声:“哎呦糟了!!”
  田恬也紧张了一下,忙问:“怎麽了??”
  陈圆圆一把推开他往卧室跑,站在床前後悔得直跺脚:“哎呀呀!我忘记给床上罩层东西了!!”
  “那又怎麽了?”看他满脸痛心疾首的样子,田恬很不以为然。
  “你懂什麽!”陈圆圆都懒得瞪他,快速将床上的被子枕头扯起来,一面说:“刚才扫除多脏啊,灰尘都扬起来了,肯定落在床上了。”
  看著他麻利绝伦的动作,田恬的感受很复杂,一方面有点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找回了个大宝贝,另一方面又很是心疼,这孩子,学什麽不好,非学一伺候人的专业!
  “你这还有替换的吧?”陈圆圆嘴里问著,手上的被子枕头就已经被剥了个干净,他把那撤下来的一大团布料塞进洗衣机。
  “有,在衣柜里。”田恬答道。
  “哦。”不等他帮手,陈圆圆已经打开衣柜的门。
  这里刚才也已经被彻底整理过了,那些流了一地的,抱成一团的衣服都被分类叠好或挂起来了,衣柜内部现在是副崭新整洁的样子。
  床上用品被收纳在最顶层,衣柜高大,陈圆圆踩著床才将将碰到那些织物。
  田恬赶紧走过去,稳稳扶住他的腿,一个劲叮嘱他:“小心点啊。”
  “只要床不倒,我就不会倒。”陈圆圆一面说著,一面垫起脚。
  而田恬这时的目光却被眼前露出来的白皙腰肢吸引了去。
  陈圆圆从小就瘦溜,长大也没怎麽见胖,但经过昨夜,田恬却知道,他其实是骨头架子窄,实际上还有有点肉,很好摸的。
  想到昨夜的缠绵,田恬呼在陈圆圆腰侧的气息就有点灼热。
  陈圆圆却没有理会,只专心伸长了手臂翻找,还一面嘀咕道:“你这都是配套的吗?我怎麽看见绿色的被罩了,却没有绿色的枕套呢?呃?倒是有白色的枕套,可又没有白色的被罩,我说白色的被罩可太不禁脏了,而且洗几次就不显新了,以後别买了……”
  田恬魂不守舍的应著:“绿色的……好像有吧,你再找找。”
  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黏在对方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
  陈圆圆穿的是浅色仔裤,但似乎有些个年头了,洗得型都松了,裤腰松松垮垮的挂在胯上,他又不爱扎皮带,裤腰上方已经露出红色的内裤边缘。
  怎麽穿了条红内裤啊,没想到还挺闷骚的。
  田恬这样想著。
  “啊……终於找到了!”陈圆圆吃力的从衣柜顶层拽出一大摞柔软的布料,向下吆喝道:“田恬接著!”说著就把东西往下抛。
  可是田恬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头,他正琢磨那条红色内裤具体是什麽款式呢。
  然後只听“哎呦”一声,田恬抱著陈圆圆连带那一摞簇新的床上用品一起跌进床里。
  “白痴!你发什麽楞呐?!”陈圆圆在床上摔了个晕头涨脑,气鼓鼓的推了田恬一把,田恬抬起头也不作解释,直接就问:“你要洗澡吗?”
  “啊?”陈圆圆愣了一下,随即飞快的皱起眉头,侧过头在自己身上闻了一下:“是得洗澡,一身臭汗。”
  “那你先洗吧,这里我来就好了。”田恬很大方的把铺床的活计给揽了过来。
  “你会吗?”陈圆圆往卫生间走时还不忘质疑。
  “嘿,你到底有多小看我啊,我也是一个人生活过来的。”田恬笑著展开手里的床单。
  站在热水底下冲洗时,陈圆圆才後知後觉的怀疑田恬的动机不纯。
  不过……不纯就不纯吧,反正他也没纯到哪去,这麽想著,他轻轻笑著用香皂将身体仔细揉搓了一遍,正在冲泡沫时,门被敲响了。
  陈圆圆下意识绷紧身体。
  “我把干净衣服给你放这了,还有浴巾。”说著田恬将几件衣物搭在门旁的架子上,然後轻轻把门关上,从外面。
  并且全程目不斜视。
  陈圆圆白绷紧屁 股了。
  他看看水流下自己的裸 体,不禁开始质疑自己的魅力。
  他可冤枉田恬了。
  卫生间是分两部分的,洗手池、马桶在外间,而淋浴那里则被一层透明玻璃给隔了开来,这样洗完澡整个卫生间也不会潮气四溢,是个很科学的设计。
  但是当热水冲下来时,白花花的蒸汽也相应附在玻璃门上,所以即使有人出浴,从外面看来也不过是个影影绰绰的肉色影子,啥也分辨不出来。
  所以田恬索性不抬眼,反正早晚都是他的,何必现在裹那乱?
  想法是理智的,但现实很撩人,应著那水声,田恬在新铺好的卧室大床前来来回回的走著,心情焦躁极了。
  当陈圆圆穿著宽松的白T恤从洗手间出来时,田恬像离弦的箭一般冲进厕所,然後以闪电般的速度将自己打磨干净。
  陈圆圆正倚在崭新的床铺上看电视,手里拿著遥控器,闲闲的播著,见他出来笑嘻嘻的调侃道:“军人的速度啊!”
  田恬什麽也没说,只一步步朝他走去。
  满脑子只充斥著个念头:这小子现在躺在我的床上呢!
  真是……没有比这更美的了。
  田恬在他身边坐下,把他手上的遥控器拿到一边,顺便把电视给关了,陈圆圆正要张嘴说话,就被他口舌并用的堵上了,陈圆圆虚张声势的推了两下也就作罢,全心全意的享受这个吻,又是相同的浴後气息,和昨天一样……
  “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呢,关於上下的问题。”空当里,田恬低声说。
  陈圆圆半闭著眼,也低声回答:“这有什麽要紧吗?”
  “可我不知道你喜欢哪样?”
  陈圆圆睁开眼,用黑亮的眼珠看著他,随後慢慢开口:“谁上谁下……那又有什麽关系呢?”
  “好。”仿佛压制什麽似的,田恬深深吸了口气,下一秒将陈圆圆压在身下,手从洁白的T恤下摆探了进去。

  39

  40
  做 爱这种事,别说俩大老爷们了,就是一男一女,也不兴说谁就吃亏了,谁就占了便宜,只要是你情我愿,就都获得了快乐,计较那麽多干吗?
  所以陈圆圆对於上下是无所谓的,而且似乎躺著还更省力。
  田恬是打定主意要做点什麽的,虽然没有实际经验,但其中的门道却略知一二,也曾无数次在脑中把陈圆圆和Jack放在一起衡量过,但比较来比较去也没看出哪个就该是在下面的。
  现在陈圆圆不计较,他掂量了下自己的心思,恩,似乎想抱对方的欲 望比较强烈,於是便豪不客气的掀开了陈圆圆的T恤,露出里面白皙的肚皮来。
  一面亲吻著他的颈侧,一面缓缓抚摸著手下的皮肤,摸到胸口柔嫩的一点时,陈圆圆明显的躲了一下,同时手指间那粒也形状鲜明的鼓起来。田恬心里有了数,亲吻的动作变得急切,从耳下舔到锁骨,期间留下无数深红色的星星点点,陈圆圆陷在意乱情迷中,还不住喃喃道:“别留下印,夏天不好遮啊……”
  “专心一点。”田恬捻住他的乳 头,轻轻扭了一下。
  “啊!……啊……”陈圆圆果然不说话了,身体抖得更厉害,纠缠中T恤已经从头顶不翼而飞。
  田恬的两只手都不得闲,按在他胸口不住摩擦,像酷刑一样,陈圆圆激动得浑身乱抖,身子一会向床里陷进去,一会又弓起来,最後颤著手臂抱住了田恬的头,最後顺著那柔软的头发向下抚摸,像爱 抚狮子的鬃毛一般抱住田恬的脖子。
  陈圆圆对於男人的脖子有一种奇怪的执念,看一个人帅不帅,他会先绕到这个人身後看他的脖子,如果脖子的线条梗直硬朗,和两边肩膀连成流畅的弧度,那麽这个人在他心中就会大大加分,有时在街上如果发现某个人的脖子从後面看特别有力度,他也会忍不住绕到前面看看这人长得如何。
  心态无异於色胚看美女。
  Jack认为他的喜好很奇特。
  陈圆圆也不知道这奇特的嗜好从何而来。
  田恬被他兜头搂著,嘴唇已滑到他的胸前,正著力用唇舌逗弄那两个小小乳 尖,洗过澡的身体本就漾著奇异的粉光,那两个小点更是花丛里的状元,盛开得格外引人注目,陈圆圆的胸前已是一片水光。
  田恬先是看了一会,然後便低头叼住,用舌尖舔,用牙齿碰,另一只手也不得闲,换著方儿的揉捻。
  陈圆圆被他搅得浑身颤抖,心想这简直是折磨我呢。
  抬起眼睛向趴在自己胸口的男人望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头和肩,乌黑的发梢滴著水,流到自己身上,还没觉得凉便和汗水混在了一起,田恬的肩很阔,又平,看起来力道十足,陈圆圆探手捏了一把,恩,确实是力道十足的。
  迷迷糊糊的又想起,自己好像没怎麽观察过对方的背影。
  对的,初中伊始就被安排在田恬的前面,从来只能感觉到视线从後面,自己要回头才能看见人,而对方的背面什麽样,他却无从知晓。後来换了座位,也是自己的位置前调了一个,还是把背影落在对方眼里,而自己却很怂很别扭的连头都不想回。
  再後来……考上技校那段时间,自己独据教室的最後一排,也是那时才第一次敢毫无顾忌的狠狠打量对方的背影,但终究隔得太远,印象中只剩下洁白的衬衣领子。
  难道……自己好看男人後脖子的毛病,是打那时来的?
  “田恬。”这麽想著,他唤道,“你转过去一下。”
  “干吗?不好意思啦?”田恬似笑非笑著,声音低沈意在忍耐什麽。
  “你就转过去一下。”陈圆圆抬脚踢了踢他。
  田恬依言转过身,深深叹了口气。
  “恩……把衣服脱了。”陈圆圆又命令。
  “你这口气,跟检阅牲口似的。”田恬脱去T恤,用光滑的裸背对著他。
  看了一会,陈圆圆紧紧贴过去,从後面搂住他的脖子,叹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感觉到对方那两粒硬鼓鼓的磨在自己背上,田恬反手抱住陈圆圆的两条腿,然後把人掀翻过去。
  陈圆圆惊叫一声,然後发现自己的腿架在对方手里,还有被不断向上推的趋势,脸霎时红了,但也默不作声任他摆弄。
  “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你。”田恬抱著他的腿向两边一份,新换上的底裤,和圆润的半个屁 股轻巧的露出来,“爱你,我怎麽就这麽爱你呢……”
  内裤是田恬的,陈圆圆穿著有些大,这个姿势看来,春光无限,田恬把脸埋进他的腿间,隔著布料去啄咬他的袋 囊,陈圆圆被撩拨的一阵乱踹,“爱我还咬我!”
  正闹著,只觉股间一凉,原来田恬是扒开了他的裤衩,扒的不多,只是一缝,不过那也足够了。
  陈圆圆羞得眼皮都在发烧,感觉田恬的视线紧紧黏在自己股间。
  在这方面,陈圆圆是个保守派,有些很是常见的姿势他都没试过,不过Jack怎麽哄他说刺激啊新鲜啊,他都不为所动,他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可能就不是一个敏 感的人,性 爱对他来说就像喝水、吃饭,足够维持生命,但若说品出滋味,还远远不够。
  但在田恬这却有些失控。
  “啊……别,别弄了……”田恬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大腿内侧,又伸出舌头勾了勾,他就控制不住的打起哆嗦来,“别,我……该不行了……”
  听到这话,田恬向前面摸了一把,果然前端已经抬起头,并有些湿润了。
  “那……我可以进去了吗?”
  出师不利,手指就先被拒之门外,田恬的脑门上都是汗水,他忍得快炸了,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可进不去就是进不去,又不能硬冲。
  陈圆圆跪趴在床上,屁 股高高的撅著,原本有些紧张和羞涩,但现在却被身後一次又一次干燥的试探磨得失了耐性,他咬著牙低声道:“你这没有润滑吗?”
  “润滑?我怎麽会有那个。”
  陈圆圆抓紧手下的枕头:“那就用口水啊!”
  感觉身後人半天没动静,陈圆圆心想,呀,他不会是以为我叫他用嘴吧……於是又咬了咬牙,道:“把手指给我!”补充道:“要没碰过我的那根!”
  陈圆圆含著田恬的手指吸 吮了一会,唾液把指尖完全浸湿後又开始吸吮下一根。
  他不知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性 感得惊人,所以,手指才从嘴里退出来,就直接桶进了他的身体。
  “啊!!轻点……”
  痛呼被田恬的吻堵住,深切的口舌纠缠里,埋在体内的手指似乎也不那麽突兀了,陈圆圆专心致志的与他吻著,至於那手指最後变成了几根,又是什麽时候换成了炙热的硬物,他也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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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圆圆体内很热,是田恬从未感受过的温度,想著身下压住的是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的小屁孩,就更加激动。
  他抓住身下人的腰一阵猛冲,才十几下就一泻淋漓了。
  完事後他伏在陈圆圆光滑的背上,觉得灵魂还未从快 感中脱离出来,和每次梦到的都不一样,那容纳自己的部位正严丝合缝的紧紧箍著自己,像天生就长在一起似的,他动了动,白色的精 液就被挤出一些,布在被碾压得泛著粉红肉色的臀部上,是情 色到极致的感官体验,陈圆圆安静的趴卧著,背脊凹处浮著一些汗水,田恬摸了摸他身前,不是很硬,知道自己的技术不够好,恐怕是弄疼了他,便俯下身体问:“是不是很疼?”
  陈圆圆笑著说:“还成。”
  怎麽会不疼呢,好一阵子没用到後面了,润滑又不到位,就靠著那丁点“身後的人是田恬”的念想维系著些微的快 感,否则他早就翻身造反了。
  但被问起感受,还是咬著牙摇了摇头。
  田恬轻轻抚摸著他的後腰,又揉揉他前面的东西,直到陈圆圆那根渐渐硬起来,便道:“……我还想要。”说著动了动腰。
  “呃……”
  田恬射完并没有退出来,像贪恋那处的温暖似的,现在才歇了一小会,竟又缓过劲来,探头探脑的埋在内部便开始慢慢摩擦。
  陈圆圆刚好被他揉出意趣,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零零星星的化成了气息,在嘴边乱窜。
  这一次就随意多了,田恬有个好脑子,学什麽都快。
  从後面磨了一会,感觉陈圆圆那里不那麽紧箍著了,便把人转过来,抱在自己的腿上,两人变成面对面搂著的姿势,他观察著对方的反应,然後搂住他的腰,从下至上慢慢顶动。
  这个姿势正好摩擦到敏 感的那点,顶著顶著陈圆圆就摽上田恬的脖子,腰肢向前挺起,双腿更自然的向两边分开,并配合对方的律动向前耸臀部。
  动作逐渐加快,摩擦变得更为顺畅,倒像是那里头流出了液体,田恬怕是出血,趁抽出的功夫看了一眼,还好没有,想来应该是肠液一类的物质,再看陈圆圆眼角眉梢挂著的全是春色,随著几个大幅度的抽 插连喘息声也变大了,倒有点像是要呻 吟的意思。
  田恬从没见过他这副情态,他们如此紧密的系在一起,是梦想过无数次的亲密,这麽想著心下更是澎湃,他起身将人推倒,对折著身体插 入。
  这一仗直接打到下午。
  陈圆圆赤 裸著趴在床上,想到刚才那幕还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三十分锺前田恬扶著他去浴室冲洗,执意要亲自帮他清理,陈圆圆死活不同意,争执间一股稀精合著半透明的液体自己滑了出来,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悠悠顺著腿根流到地上,陈圆圆羞窘得没处躲没处藏的,最後还是红著脸由田恬给他清理了内部。
  正乱糟糟的想著这些,厕所门开了,田恬也冲完身体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按著他的腰问:“是不是还不舒服?”
  “没事。”陈圆圆小声说,他垂著眼皮看也不看田恬一眼,发生过关系後他就觉得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什麽秘密也没有了,他半侧著脸,鼻子以下都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有被吞没的危险。
  田恬看著他,用手刮了刮他的鼻尖:“还不好意思了?”
  “没有。”
  “疼不疼?”
  “还行。”
  田恬很严肃的保证道:“我以後会做得更好的。”
  陈圆圆斜眼看著他:“怎麽跟做期末总结似的?”
  田恬笑了,手在他腰上轻轻揉捏著,“可不就是麽,还得请首长时刻检阅呢。”
  可能是刚冲过热水澡的缘故,田恬的掌心很热,覆在腰上感觉很舒适,陈圆圆轻轻叹了口气:“你舒服就好。”
  “难道你不舒服?”
  “哼。”陈圆圆转过头去不再多说。
  吃过一顿不当不正的午饭後,陈圆圆才想起给家里打电话报备一声,刚说到可能晚上也不回去吃饭了,陈母就忙不迭的问:“是和田恬在一起吗?”
  陈圆圆怔了一下,随即答:“是。”
  “哦,和他在一起我就放心了,那孩子瞅著就踏实,你跟人家多学学……”
  挂上电话陈圆圆无可奈何的看了田恬一眼:“真是,我妈还拿你当好人呢,要是知道你怎麽对她儿子的,肯定不能善了。”
  田恬眨眨眼,很冤枉的说:“我怎麽对她儿子了?我疼他还来不及呢!”
  “谁知道你怎麽疼的。”
  “哦?我怎麽疼的?”
  “……哼。”陈圆圆扭过脸去,刚吃饱不宜动气,否则伤身,谁知田恬偏还凑过来,在他鼻子上猛嘬一口。
  “喂!大庭广众的!”
  田恬攥住他的手,忽然问:“你回意大利要呆几天?”
  “啊……”陈圆圆算了下日子,“快的话,大概一周吧。怎麽?现在就开始想我啦?”
  田恬摇著他的手笑道:“想是肯定要想的,不过我在核计一周的时间够不够。”
  “什麽够不够?趁我不在你想干吗?”
  面对他刻意做出来的狐疑表情,田恬只是笑,松开他的双手後便把眼镜取下来,放在衣角上轻轻擦拭。
  当他擦眼镜时就说明心里正盘算著事情。
  但陈圆圆没有问,因为没必要。
  像对方了解自己一样,他也同样了解田恬,他知道这个人从小就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即使明天就世界末日了,他也会按照自己的步调过完最後一天。
  所以,陈圆圆只管信他。
  机票定在周三,晚上11点的飞机。
  虽然只是个短暂的分别,但是对於已经分别太久的陈圆圆和田恬来说,这仍然不能容忍,两人几乎每天都耳鬓厮磨在一起,除了晚上睡觉。
  田恬的房子自从有了陈圆圆後一天比一天充满朝气,在那些你注意不到的角落总会零零散散的出现一些小玩意,什麽收纳领带用的分格抽屉啦,装钥匙和零钱的小布包啦,包括最新换上的据说有洋柑橘香气的马桶清洁剂。
  田恬很喜欢看陈圆圆张罗这些小东西的样子,所以他就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粗心大意,甚至连牙膏快用完了这种事都故意不去惦念,当被对方戳著鼻子说:“天呐,这麽多年你是怎麽一个人活过来的啊!”的时候,他可以大大方方的搂著他的腰耍赖:“所以你要尽快回来,拯救我呀。”

  42

  田恬
  田恬一直是个认真生活的人,这点从他小时候就初见端倪,当然这和他家庭的严厉教育也分不开,尤其他那个母亲。
  不夸张的说,田恬今年二十八岁,似乎还没从母亲那里得到过一句夸奖。
  当然,他也不需要亲人给予肯定,过得好不好,做得对不对,他自己能分辨。
  但是往前数几年,他真的活得挺憋屈的。
  田家老人比较传统,认为玉不琢不成器,要想成器,先要学会捺下心神,男人嘛,就是要稳。
  於是田恬从五岁起开始和爷爷学习写大字,写到上小学便小有成果,他是班里写字最漂亮的孩子,七岁那年参加了少儿书法比赛,虽然他是参赛者里年龄最小的,但照样捧回了优秀奖的奖状。这是他第一次得奖,他自己都没想到,评奖那天是小叔叔领他去的,当台上念到他的名字和年龄时,其他在场的大人都很惊讶,到处洋溢著类如:“哎呀这麽小的孩子啊,真有出息!”的称赞,他和小叔叔一并飘飘然起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优秀,即使在写大字方面,每次当他把新练的成果拿到母亲面前时,母亲的评价往往是:“凑合吧。”“还可以。”之类冷冰冰的话语,所以当小小的他站在台上接受奖状时,整个心都飘起来──被台下那麽多双大的、小的眼睛盯著,被称赞,被瞩目的感觉真好。
  他满以为这次回家可以得到母亲的嘉奖,谁知母亲淡淡看了一眼那“优秀奖”三个字,便不温不火的说:“田恬,你知道优秀奖是什麽意思吗?”
  就是优秀的意思啊。
  田恬心里这样回答,但他却摇了头,等待母亲後面的话。
  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嘴唇薄薄的,嘴角尖尖的,不说话也能看出伶牙俐齿的面相来。
  母亲垂下眼,叹了口气:“你过年买巧克力参加的抽奖……那次你抽到了什麽?”
  田恬想了想,小声回答说:“泡泡糖。”
  “你喜欢那个奖品吗?”
  “不喜欢。”田恬诚实的摇了摇头,作为奖品的泡泡糖是最不好吃的那种,五毛钱三块,也吹不出多大的泡泡。
  “那你想要的其实是什麽呢?”母亲又问。
  “是大玩具熊!”头奖是一个几乎和他一边高的金棕色大玩具熊,还穿著小马甲呢,田恬特别想要,所以才央著爸爸给他买了很多能参加兑奖的巧克力,但是却只抽到那种充数的吹不出泡泡的泡泡糖。
  “你这个优秀奖,就像那天的泡泡糖。”母亲戳一戳那个烫著金边的奖状。
  这麽一说田恬就有些明白了,他微微的嘟起嘴不吭声。
  母亲翘起嘴角:“玩具熊,就是一等奖,优秀奖就是那种和抽奖纪念品差不多的东西,一千个名额里大概有半数以上的人都会得,是安慰奖来的。”
  “大家都喜欢玩具熊,但只有一个人能得,那是要看几率的,咱们控制不了。不过一等奖,只要你努力,就能拿到。”
  她还没说完,田恬的眼眶已挂上泪珠,刚才在领奖台上的风光和喜悦完全不敌母亲这冷淡的几句评语。
  直到吃晚饭他的心情也没好过来,那个优秀奖的奖状被他一进自己的房间就泄愤似的丢在了床底下,他满拟著要用最喜欢的贴画纸把它粘在墙上呢,但现在看来,它也不是很好看。
  田父发现儿子的失落,晚饭後就趁著田恬在卧室洗脚的功夫问了妻子,得知事情始末之後他严厉的批评了妻子:“你呀你!咱儿子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年龄又那麽小,能拿个优秀奖回来就不错了,你还浇冷水……”
  田母也不甘示弱:“你懂什麽?慈母多败儿,我严厉点不好麽?现在得个优秀奖就飘起来,以後就知足在这一点上,哪能进步?他以後的路还长著呢……”
  田父是当地某医院的二把手,每天都忙在办公室里,比这个在内科的妻子还要忙很多,和儿子接触的时间更是少,他知道夫妇俩在教育孩子的事上决不能有分歧,对於妻子的严格教育理念,他大抵是同意的,但又觉得儿子这回实在很委屈。
  晚上他推开田恬的房门。
  以为儿子一定已经睡了,或者准备睡了,但是没想到小孩正站在书桌前,开著一盏台灯,描摹书法。
  田父心里有点泛酸,却佯作严厉的说:“田恬,这麽晚了还不睡?台灯这麽暗,眼睛还要不要了?”
  田恬把手头那个字描完才抬起头,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我不想要纪念奖。”
  “唉……那是你妈希望你能更好,其实,优秀奖就很了不起了。”田父发现儿子的眼眶还红红的,顿时心疼的搂住他的肩,悄声安慰道:“其实你妈妈她很高兴呢,只是怕你骄傲才故意那麽说的。”
  “真的吗?”
  “真的。”
  田恬这才收起一点苦瓜脸色,可还是心有余悸的问爸爸:“可是妈妈真的好凶……”
  “她啊……她那是……唉,女人不就是这样子嘛?心里明明是高兴的,脸上也要摆出不高兴的样子,女人都是那样的,咱们市男子汉,不能同她们一般见识。”
  田恬这才破涕为笑。
  田父哄好儿子才心满意足的回房睡觉,而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田恬後脚便又扭亮了台灯,他不敢弄得太亮怕再把父亲招来,借著昏暗的光线,他把未描完的字帖打开。
  他实在是喜欢那种站在台上,被人瞩目的感觉,但他不想再要纪念奖。

  43

  挑灯夜读很快显出优势,他在同级的孩子里是学东西最快的,再之後,几乎等同於纪念奖的优秀奖就与他无关了。
  田母给他定下的目标亦是他自己的目标,不拿第一就等於落败。
  那些得第二的孩子,其实不比他少努力多少,但就因为名字排在第二位,就缺少了很多瞩目,就像大人们聚在一起炫耀时,都会说:“啊谁谁家的孩子今年又考了个第一!”但是谁会拿第二来说事呢?──“XXX又考了个第二!”这是相当令人泄气的赞扬呢。
  田恬按部就班的按照母亲及自己划定的道路上稳健的走著,然而陈圆圆却是这条路上的一个变数。
  田恬几乎摔了大跤。
  初一的期末考试他竟然不是年级第一!
  比他反应还大的是田恬的母亲,她坚决不承认这是环境变迁加上学科增多造成的正常偏负面影响,她认为是儿子懒惰了,懈怠了。
  可是田恬的生活还是和原来一样排得满满的,回家先温书,吃完晚饭练书法,练完书法做课外习题,哦,写作业这种事他是从不带回家里来的,那是午休时间就应该解决掉的东西,周末也没有松懈过,那些奥数培训课、口语提高班,他每周不落。
  对著成绩单,田母独自反思著儿子的状态,大体没什麽异常,唯一的变化……可能就是开朗了些吧,听说他在学校里交了不错的朋友,小孩子有自己的社交圈子这很正常,对以後的交际能力也有帮助,但关键是交往的对象能不能起到好的作用。
  田母第一次打田恬那听说“陈圆圆”这个名字时还紧张了一阵,经过旁敲侧击得知这个陈圆圆是男生後才放心。
  沈思良久後,田母把田恬叫了过来。
  “那个陈圆圆,这次他考第几名?”──注意,是第几名,个位数。
  但实际上田恬也记不清陈圆圆这次考了第几十名。
  “您问……是年级排名还是班里的?”──这差别可大了,是几十和几百的差别。
  他不知道母亲打听陈圆圆的成绩干吗,但他隐约觉得不妙,如果实话实说的话。
  “就班里的吧。”
  “哦……那我明天看看再告诉您,我也没留意。”田恬用了个缓兵之计。
  但田母敏锐的察觉到,那个陈圆圆的学习肯定不怎麽样。
  如果他的成绩和田恬相去不远的话,田恬怎会留意不到?
  这麽想著,田母也用了个缓兵之计:“没事,妈就随便问问,你去忙你的吧。”
  还有三天就正式放暑假了,田母想著自己得抓紧时间。
  可能是即将放假的缘故,校园里到处弥漫著闲懒的气息,明明是上课时间,田母却看见好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聚在小花园里嬉笑扯皮,她皱了皱眉,认为这市重点中学也太名不副实了,她向初中部的教学楼走去,希望那里能让她感觉好一些。
  她的目标是田恬班上的班主任,但是找到教师办公室时却被告知小马老师正在班上,请她稍等一会,於是她悄悄来到初一三班的後门,从小块的玻璃窗口里她看到教室的全貌。
  老师还在上面讲话,但地下的学生却是东倒西歪干什麽的都有,她暗暗摇了摇头,便在那片学生里寻找自己的儿子,她想,如果这群孩子全是不自律的,那麽我儿子肯定是唯一一个坐得笔直专心听话的。
  但是田恬让她失望了。
  田恬坐在靠窗的那组,正歪著肩膀倚靠著窗台闲闲和前面的同学说话。
  虽然这比起那些在底下看漫画,折小星星的学生规矩了不少,但田母还是感到惊奇和不可理解,她从没见过田恬歪著身子呆著,不管是站著还是坐著。
  再看和他说笑的那个孩子,更是没有样子──为了和身後人聊天,竟然整张椅子都向後半转过来,上半身干脆就趴在田恬的桌上,那腰拧得,真有180°了!
  气愤之下的田母连那个孩子长什麽样都没看清,就怒冲冲的回到教师办公室静候班主任的大驾光临了。
  直到笑容满面的小马老师回来,田母仍满脑子浮现著田恬歪著膀子靠在窗台上懒洋洋的笑著的样子。
  都是被那个孩子带坏了!──她这麽认为。
  ……
  整整一个暑假,田恬都在和自己做斗争。
  他不明白为什麽母亲那麽义正言辞不许他再和陈圆圆好,就因为对方学习成绩不好吗?他可以帮他啊!老师还说要多帮助後进同学呢!
  可是这也被母亲严令禁止了。
  “你看看你这回的成绩,年级第三!你敢说完全和那个孩子没关系?还帮助他?你看看你这点自觉性,别再被他带下去了!我找过你们班主任了,她说你们俩关系格外要好,这次的退步,如果不是你自身的原因,那就是他的原因。”
  “不……不是……”田恬张张嘴刚想辩解,便被母亲厉声打断。
  “不是什麽?!你还帮他说话?!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你们班上学习好的孩子那麽多,你怎麽就偏偏和他玩在一起?能玩出什麽好来?”
  母亲说的话既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但总归都是为了他好,田恬想不出什麽可以辩驳的话。
  他已经习惯听从母亲的安排了,没有家长会害自己的孩子。
  但是在屈从的同时,他又觉得难受,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和陈圆圆聊天、打闹就觉得心口憋闷得厉害,过完这个假期彼此就不再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他要和对方绝交。
  想到这,他竟控制不住的抽抽搭搭哭起来。
  见儿子哭了,田母一时也有些惊惶,她对他严,从不纵容他的坏习惯,她吝啬每一个称赞,这对一个母亲来说,简直是粗暴到极点的行径,但从小学四年级以後,田恬也从没哭过,至多只是憋红了眼眶,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忍著,至於在他爸爸那里有没有嚎啕大哭的告状,她就不晓得了。
  但是这一次田恬竟然哭了,而且还是这样的伤心,眼泪圆滚滚的止也止不住的从下巴、腮边落下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可能……他真的很珍惜陈圆圆这个朋友吧,不过,小孩子的友情又能有多坚固?田恬只是阳春白雪经多了,偶尔想试试下里巴人罢了。
  过几天就好了。
  田母这样安慰著自己,又拦过儿子的肩,和声安抚道:“田恬啊,你以後就明白啦,妈妈这都是为你好呢。”
  ……
  即使这麽多年过去,田母还会感叹自己那时慧眼如电。
  田恬向她坦白说自己喜欢男人是高中二年级的事。
  她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她的人生,她的事业,她的婚姻一切都如意顺遂,她原本有个可以锦上添花的好儿子,可是现在,怎麽就变成了喜欢男人的同性恋了呢?
  她是搞医学的,她知道这种东西是非病态的性取向异常,并非药物或心理治疗可以逆转的,她想这可能是自己在学习方面逼迫太过了,以致青春期没发育好,从而产生这种“疑似”喜欢同性的心理逆反,她买了很多性教育的书籍,刊物,包括朦朦胧胧描写爱情的读物,谁知田恬连看都不看一眼,一本正经的对她说:“妈,您以为我自己没挣扎过吗?这些,我都看过了,我确定,我就是喜欢男人的。”
  “那你想怎麽样?”
  田恬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令她害怕,好像孩子在一夜之间,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长大了,想到这,田母就觉得忍受不了,她声音凄厉起来:“还是你已经有看上的对象了?啊?!”
  “我不想怎麽样,只是想告诉您一声。至於喜欢的对象……”田恬想了一下,还是决定隐瞒,“暂时还没有。”
  接著他反过来安慰母亲:“您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大,今後的道路我都想明白了,您不要有压力,我看大部分和我一样的人都选择隐瞒这件事情,但我不想欺骗您和父亲,这总比将来我到了三十岁还没结婚让您操心胡乱猜疑来得好吧。”
  田母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怎麽?他连三十岁也不会结婚也想到了?这不会改变了吗?
  “你到底在想什麽啊?你现在才多大?你想明白什麽了啊?”
  “我现在十八岁快十九岁了。”田恬笃定的望著她,“我一直照您的安排生活,现在我想照自己的安排生活了。但是您别担心,我还是我,我向您保证,成绩什麽的都不会有变化,我也一定会考上您要求我上的那所大学,只是希望您别再干预我私人感情上的事。”
  “你……你说什麽?!”──说得好像她曾经干预过似的!
  “就是说这些,没别的了,那我去睡觉了,晚安。”说完他站起来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一直按母亲所要求的那样,随时保持挺拔的身姿,无论什麽时候也不许驼背,不许塌腰,不许靠墙或靠东西站或坐,即使是背对她的盛怒离去时的姿态也依然笔直。
  田母看著卧室的门缓缓关上才真正了解自己是管不住这个儿子了。
  田父对这件事的反应比预期的淡泊。
  他早就觉得要出事,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好像是初中的某个暑假前不知妻子又因为什麽事委屈了儿子,那几天田恬的眼皮都是肿的,可见哭了好大一场。
  但从那以後田恬就开始不对劲。
  成天老气横秋的,原来还对每周末排得过满的时刻表抱怨几句,现在却一声不吭的按照计划行事,那些本该有的少年的朝气和活泼因子都不见了,或者说藏起来了。
  “我早说什麽来著?逼啊,你就逼吧,现在好了吧?都把儿子逼成同性恋了。”
  田母也勃然大怒:“什麽?!他是同性恋关我什麽事儿?没见父母管孩子还能管出同性恋来的!!”
  田父指著她:“你看你这样子,你就凶吧,早晚我也变同性恋!”
  “你说什麽?!你们父子俩是想合起来把我气死吗??”
  实在吵得太大声了,田恬戴上耳机,和缓的音乐也挡不住母亲愈加拔高的声调,音乐和争吵交错穿梭进行。
  浅浅的愧疚下是阴暗的满足感,他一直活得很累,直到此刻才稍觉安慰,如果十几年的辛苦能够换来正视自己性向的机会,那其实是值得的。
  另外,他还觉得得意。
  幸亏没有坦白对象的名字,而且还是当年被母亲认定会拖她儿子後腿的孩子──如果被她知道了,八成又会刚愎自用的认为:我儿子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於那个男孩!

  43

  周六,中午,是田家例行的聚会时间。
  田恬到的时候家里其他成员都已就坐,父亲和小叔叔隔著圆桌正聊得火热,母亲在看电视,但神思显然不在剧情上,一手撑著下巴不知在想什麽,桌上是热气腾腾的大碟小碗,菜已上桌,看来就等他了。
  “爸,妈,小叔。”田恬打著招呼,先把怀里沈甸甸的一箱水果放好,才转身将门关上,回过身来说道:“这是正宗的玫瑰香,甜但不腻。”
  “真的假的啊,这刚几月份啊,葡萄已经上市了?”小叔叔走过来,扒开纸箱子,从缝隙里拈出一枚紫得发黑的小粒葡萄,端详著:“呦,还真是玫瑰香!”也不拨皮,直接扔进嘴里,“甜!”又拍拍田恬的肩:“以後我也托你买葡萄好了,田恬买的就是甜嘛!”
  “唉,你怎麽也不洗洗就往嘴里扔?你知不知道那上面多少细菌啊?还有农药……”田父在一旁搭腔。
  “哎呦大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小叔叔回道。
  “唉,田恬你还愣著干嘛?还不去洗手准备吃饭?就等你一个呢。”说著看了旁边的妻子一眼,“你可别学小文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那套,你不洗手我可坚决不让你上桌。”
  小叔叔耸了耸肩抓了张纸擦擦手,回到自己的座位。
  田恬笑了一下走向卫生间。
  待儿子打开水龙头田父才小声说:“唉,孩子他妈,既然都松口了,事情也就这样了,你就笑一笑嘛。”
  他眼见著这母子俩打了这麽多年的仗,他夹在中间著实不好过,现在总算有了和平的眉目,终於能够一家四口欢欢喜喜坐下来吃饭了,太不容易了。
  在这旷日持久的战役里,田恬绝对是大获全胜的一方,而他,作为战败者的丈夫,安慰和疏导是必要的工作,幸好还有小文在中间调和。
  田母没理他,依然盯著电视机。
  田父咂了咂嘴,又转向自己的弟弟:“唉,我说小文啊,你今年得有三十五了吧?”
  “什麽啊,大哥,你咒我啊?我11月的生日,还有小半年呢!”
  “那也三十四了,我说你到底还要不要成家了啊?”
  田斯文没料到战火这麽快就烧到他这来,赶紧捧著碗跑到厨房,吆喝道:“今天我负责盛饭啊,你们吃多少都跟我说啊!”
  田父压下眉头,刚想再说点什麽,一直不言语的妻子忽然转过脸来,叱道:“你个老糊涂。”
  忽然被妻子搭理了,田父喜不自胜,赶紧抬起眼皮详询问:“我哪老糊涂了?”
  田恬这时刚好从卫生间出来,田母便住了嘴。
  这顿饭吃的不好不坏,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堆想说的话,却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和,硬是和大鱼大肉米饭蔬菜一起卷进了肚子,最後,还是田母先开了头。
  “送你那个朋友去机场了?”她著重强调了“那个”朋友。
  田父和田斯文一同看向她。
  “恩。”田恬点点头,抓过纸巾来擦了嘴,又道:“等他回来,我领他来咱们家。”
  “什麽?还要来咱们家?我不同意。”田母立刻反对,她就知道,在这种事上,一步也不能退,勉强接受儿子喜欢男人这一条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还不知足,又央著她以权谋私,现在可好,居然要带人上门了!
  想到在网上看过的那些同性恋男人的照片,她就不可抑制的露出嫌恶神色──除了她儿子,其他喜欢男人的,都是搔首弄姿的变态!
  “那什麽……这是好事啊,看看那是什麽样的年轻人咱们也放心不是?”田父看出田恬也变了脸色,赶忙打起哈哈。
  “对啊!大嫂,咱们田恬单身这麽久了,总算有个伴儿了,这是好事啊!”田斯文也跟著说道。
  田母分别瞪了他们二人一眼,轻声斥道:“同性恋都是遗传的,瞧你们老田家那点基因!”
  田斯文抓过一张面纸低头擦著脸。
  田母又转向田恬:“你之前找我要脑内科的杂物房……就是为他?”
  “是,”田恬一脸的光明磊落:“其实之前出柜也是为他。”
  “什麽?”出柜……那不是高中时候的事吗?田母浅色的柳叶眉又慢慢竖起来。
  田恬无所畏惧的继续说道:“其实我从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初,初中??”
  除了早就知情的田斯文外,其余两人都镇静了。
  “田恬啊,初中……你才多大啊?”田父结结巴巴的说,下一秒却被田斯文扯了扯袖管,示意他别插嘴。
  “好啊,好啊……”田母紧紧抠著桌子边,“原来是早有预谋啊……”
  初中……在她心目中那是遥远美好的年代,那时田恬还乖巧得可爱,她让他往东,他就不问西在哪,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男孩子了。“你初中就喜欢他,你们不就是……”
  “是初中同学。”田恬点点头,“他叫陈圆圆。”
  “陈圆圆?”
  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叫这种女气名字的男孩不多,她一定在哪听过,田母皱起眉,使劲回想。
  “您还记得吗?他当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够好,您要求我和他绝交,但是这麽多年了,我始终放不下他……他也一样。”田恬轻声说道,并摘下眼镜在手里慢慢摩挲,说这些时,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啊!!”田母捂住嘴,不可置信的望著自己的儿子。
  原来是他!
  闲懒的教室,阳光透过窗子将课桌打成浅淡的白色,十三岁的田恬歪著膀子半倚著窗框,一脸笑意的注视著从自己座位上转过身子的少年。
  当时她只顾上愤怒了,完全没有看清那个孩子的样貌,现在猛然去回忆,也只剩下这麽一个零星的画面,那个懒洋洋的少年……
  竟然是他!
  田母闭上眼睛,脑子里嗡鸣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是他又怎麽了嘛,从小培养的感情不是挺好嘛。”田父见状赶紧揽住妻子的肩。
  “你不懂……”田母抬起颤抖的指尖,慢慢抬起来,指住站在原地的田恬:“原来……原来从那麽早就开始了,到底,到底……也被他带坏了……”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先……”
  “不许说了!!”田母大声打断他,“我不见他,你也不许带他来!”
  “妈!”
  “哎呀这是怎麽啦,那个陈圆圆又怎麽啦?不是好好的嘛,怎麽又呛上了呢?”田父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
  田恬深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心静气的说道:“妈,我带他来,是对你们的尊重,也是对他的尊重。毕竟,毕竟……我是打算和他一起生活的。”下一秒话锋一转,又有些强势:“所以我希望您不要对他怀有偏见。”
  田母本来半倚在丈夫怀里,一听这话立时精神起来,柳眉倒竖:“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麽话!?还不许我不想见了?!”说著用力一拍桌子,搭在碗沿上的筷子叽里咕噜滚了一地,“你还当我是你妈吗?!有这麽和妈说话的吗!”
  田恬也有些动气:“我就当您是我妈,才说要带他来,要是不相干的人,我带回来干什麽?”
  “你,你……”田母气得大口喘气,一面抓著丈夫的手臂说:“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妈,怎麽找个男人回来也忘了妈呢?”
  即使是母子关系最淡泊的那几年,田恬也鲜少如此伶牙俐齿的和她针锋相对,这种刺激她受不了,忍不住又怪上陈圆圆,对,那时让他和那个孩子绝交,他不是还哭了一大鼻子麽?这是报复我呢?
  田父看他们又要吵起来,赶紧从中调和著说:“不是还一周呢吗,到时再说,到时再说!现在吵什麽啊。”
  田母还不罢休,抚著胸口道:“你看看他,让那个男人给勾了魂啊,现在好日子过上了,就忙著去别人家里当孝子贤孙了吧?要不怎麽不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呢!”
  “我没有!”
  “没有?你敢说你没去过他们家?”田母眯起眼睛。
  “去是去过,但是……”田恬露出踌躇的神色,像是不知怎麽叙述。
  田母捕捉到这微妙情绪,迅速问道:“怎麽?难道他们还嫌弃你?”
  田恬一愣,刚要为陈家父母辩解,话头却被小叔叔带过去,“哎呀大嫂,隐瞒性取向这种事再常见不过了!尤其是面对自己家人的时候,我估计吧,陈同学应该还没和自己父母挑明……”
  陈母一怔:“为什麽不挑明?难道他还嫌弃我家田恬不成?”
  被小叔叔悄悄掐了下手臂,田恬立时明白了,谨慎的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和陈同学在网上聊过几次,我觉得是个好孩子,体贴,敏感,又善良,但是可能就是缺乏勇气吧。毕竟不是每个同志都有咱们田恬这种破釜沈舟的气度嘛!”
  田母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世界上的母亲可能都是这样,再怎麽数落自己孩子,也不许别人多嘴一分一毫,若有不识相的路人冒出来和她一起讨伐,那麽她肯定第一时间跳脚。
  只见她思索了一会,抬起头便问田恬:“那个谁谁谁什麽时候来?”
  田恬怔了一下,随即道:“等他从意大利回来,大概一周吧。”
  “行,到时我要和他谈谈。”
  “这麽说……您同意我带他来了?”田恬眼中冒出精光,小叔叔打闹似的搡了他一把:“这不就是同意了吗!傻小子!”

  44

  当天晚上,几人各怀心事。
  田斯文像往常一样,留宿在大哥大嫂家,洗漱之後便趁夜深人静溜进田恬的房间。
  自从和家人关系恢复後,基本每周都会参与家庭聚餐的田恬也会在家里住一晚,虽然大部分时间他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的卧室还是老样子,虽然中间装修了一次,但东西和摆设却没有变化。
  小叔叔敲门时他正在写周记。
  快三十的人还每周认真写周记,这确实很好笑,但这也是他坚持了很多年的一个习惯,像喜欢某个人一样,一旦拎起就不容易放下。
  他乐於把一周内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有时是寥寥几笔,有时却文思如泉涌。
  依然是蓝黑色墨迹。
  “我说,咱俩商量个事啊~”小叔叔一脸促狭的关上门。
  “哦?”田恬把钢笔在手上转了一个圈。
  “给我看看你的陈同学~”小叔叔一面说眼睛一面往书架溜去,那里的书万年都不会换位置,虽然都是从小到大的课本笔记本,但他相信依田恬的性格,肯定留著初中照片之类的。
  “这样啊……”田恬似笑非笑的站起来,却没有向书架走,而是踱到窗边,装模作样的朝外面看了一眼,说:“看他干吗?你该看的在那呢~”
  “唉?今天轮到他值班麽?”小叔叔也赶紧凑到窗旁向外看去,重重树影下,保安的值班岗楼果然亮著灯。
  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看到侄子弯著嘴角要笑不笑的样子,又说:“嘁!谁要看他啊,那家夥话太多,烦!”
  烦?明明是人家在烦你吧……
  田恬看他一眼把腹诽咽进肚子。
  “不过说起来呢……”小叔叔又一脸担忧的在床上坐下,田恬合上周记本转过身来,做聆听状。
  “我怎麽觉得你妈也就是我大嫂好像瞧出点什麽了?你看今天那话敲打的,又是遗传,又是基因的……”
  田恬仰起脸想了想,顺手摘下眼镜,道:“有可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我出柜後,我妈都快成同性心理研究专家了,对这个看得一门灵。”
  “不,不会吧。”小叔叔一脸惨淡。
  田恬撇撇嘴说:“你怕什麽啊!当初怎麽劝我来著?”
  言下之意有点瞧不起对方这谨小慎微的样子。
  小的时候他就和这个小叔叔特别好,也因为两人年龄相差不那麽大,相处起来一点长辈晚辈的概念都没有,尤其在田恬最痛苦的那几年,小叔叔几乎是他唯一的朋友,小叔叔若是有难,田恬自然要义不容辞鼎力支持的,但就怕这叔叔是有那贼心没那贼胆。
  “哎呦……你不懂哎……”小叔叔苦哈哈的抱起二郎腿,“你也就是觉悟得早,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这个意思,年轻嘛,冲动嘛,出柜就出了,但换成我这个年纪……就怕了。”
  田恬心说,这不是年龄问题,是性格问题。
  他放下笔,严肃的放低声音,问:“你确定?”
  见对方瞠目的样子,又强调道:“我是说,你确定你……”
  “嘁!”小叔叔白他一眼,又挥了下手,“你当我青少年啊!我都三十四了,喜欢什麽我还不能确定?我傻啊?”
  说到这顿了顿,又有些担忧的说:“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他吧,对谁都挺热情的,有时我觉得他对我不一样,有时看他对别人也那样……”
  田恬沈默了,其实他只是想问他是不是确定喜欢男人……
  小叔叔自言自语的又爆了会猛料,话锋突然一转:“哎?是不是真的不给看陈同学照片啦?”
  田恬严肃的低下头。
  “小气劲的!”小叔叔拍拍屁 股站起来,“又不跟你抢,反正再有一周就见到了!”
  田斯文从田恬房里出去後就径直奔楼下的值班岗楼去了。
  田恬在窗边看得真切,小叔叔溜溜达达的样子,活像去私会小母鸡的狐狸。
  确定不会有人打扰後,田恬再次翻开硬皮本。
  刚才写到哪里来著?哦对了,写到送他去机场那天……
  说起来,那天还出了点小岔子,现在想来,田恬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事情是这样的,出发前的几天陈圆圆就向他强调了自己不喜欢有人送机,田恬说那怎麽行,又不是去附近城市,这是出国呢,怎麽能不让我送?
  而且还是和Jack“双宿双飞”……
  虽然这样想有点小家子气,但田恬就是这样认为的,毕竟他们曾经是情侣关系,吃点醋也是可以理解的。
  陈圆圆被他缠得没话话,田恬就认为他是答应了。
  然而等接陈圆圆去机场那天,田恬却自作主张的把陈父陈母也载上了。
  这下陈圆圆的脸色可就不太好看了,一路上也没和他说话,倒是Jack,虎皮鹦鹉似的喳喳讲个不停,因为车上坐著的是陈圆圆的父母,田恬也久主动担起活络气氛的角色,和Jack倒是一唱一和把两位老人哄得很是开心。
  这些天来田恬可一点都没闲著,每次和陈圆圆约会後都要亲自把人送回家,然後顺便在陈家小坐一会,陈母本来就喜欢这孩子,熟络起来更是抖擞出了不少陈圆圆儿时的趣事,也是从陈母那了解到,陈圆圆这喜欢独来独往的毛病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即使第一回出国那次,他都是一个人收拾行装,一个人出发去机场,坚持不要父母朋友相送,田恬就随意说了句:“真是怪孩子。”
  陈母答道:“可不是吗,我和他爸当然不同意啦,说孩子出国,去那麽远的地方哪有不让家人送的?他说不习惯送别的感觉,一个人入闸,身後还黏著那麽多双眼睛,感觉不舒服。”
  下车时,陈圆圆还是没有搭理他,田恬帮他打开安全带时还刻意碰了碰他的膝盖,这种小动作一般是请求和好的暗示,但是陈圆圆却装作没感觉到。
  直到办好登机手续他们之间还像隔著一层薄雾,当著陈家老人的面,陈圆圆不好发脾气,田恬也不好低头认错──估计连离别之吻什麽的都得不到了,两人始终维持著友好又客套的虚假礼仪。
  这大概算是两人重新交好後最严重的一次分歧了吧,但田恬仍认为自己没做错什麽,陈圆圆都有他了,怎麽还能喜欢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呢?
  田恬希望介入到他的生命中去,就不是只得到他一个人这麽简单,而是实实在在的和他一起生活,这生活里亲情、友情、爱情,一个也不能少。
  Jack何等灵光的脑袋,一上车就看出两人不对劲了,这时便拉著陈父陈母聊天,把陈圆圆在意大利的生活和工作经历渲染得活灵活现,田恬便借这个当口把陈圆圆拽去了稍远些的吸烟区。
  见没有人,陈圆圆才把憋了许久的话爆出来:“你为什麽这麽喜欢多此一举啊?我不是说过不喜欢有人接送了吗?你还把我爸妈也弄了……”
  “你又不是孤儿,怎麽就不能有亲人送机了?”
  “我不习惯。”
  “什麽臭毛病,你那是寂寞惯了。”
  “谁寂寞了?”
  “你看你,就是被我说中了你才跳脚。”
  “你……”
  田恬揽住他的脖子,“圆儿,别再逞强了。”
  “谁逞强了?”
  “你。”说著,田恬把下巴搭在他的肩头,陈圆圆身体一僵,迟疑了一下,也伸手环住对方的脖颈。
  田恬比他高,两人很少用这种姿势相拥,陈圆圆抱著他,就像抚摸一头雄壮俊美的狮子。
  狮子在他耳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恩?”
  “从一开始就是,记得开学自我介绍那天,大家都笑话你的名字,你却毫不在意似的,其实你也紧张、尴尬,却硬要装得不在乎、无所谓,其实没关系的,示弱也没什麽不好。你看你,这个毛病都变本加厉了。”
  “你……说什麽啊。”
  田恬安抚般轻拍著他的背,温柔的动作令陈圆圆无从抵抗,只听他又缓缓道:“一个人的确很潇洒啊,但就不会觉得寂寞吗?被人送的感觉的确不好,一大群人留在原地,只有你独自前行……长辈也会罗嗦,总疑心你行李收得不够,临别时搞不好还要伤感一下子,耽误一些时间,弄得你心情也很早,要是一个人的话,就完全不必在乎这种烦恼,对吧?”
  “……”
  “可是那样才是生活啊,生活就是这样的,许多的人和事,来来往往,乱乱糟糟,你不能拒绝这些,也不该拒绝。
  对了,你看过一部片子没有?叫《人生遥控器》。”
  陈圆圆闷闷的摇了摇头。
  “讲的是主角得到一只能遥控人生的遥控器,因为觉得生活里有太多不如意,就在他认为烦恼的时候用遥控器选择快进。於是妻子对他的抱怨,狗狗吵闹的声音,孩子哭闹的时候,都被他快进过去了,他完全没被烦到,他以为这样的人生才堪称完美。但是浑浑噩噩的他就到了中年,期间的生活像是完全没经历似的,就那麽过去了。这时他才明白,原来人生就是由那些琐碎的看似不美好的细节串联起来的,拒绝烦恼的结果只能是──好像根本没活过。”
  “你给我讲这个干什麽,我……还没有那麽夸张吧?”
  “是,你没有那麽夸张,那是因为你没得到那麽一只遥控器,我敢打赌,如果你有的话,肯定会用的。”
  “对,就把你跟我罗嗦这段掐掉!”陈圆圆凶狠的冲他呲牙。
  田恬笑了:“你是打算掐下来反复欣赏麽?”
  “美得你!”
  下一秒田恬扭过脸,捉住陈圆圆的下巴,两人相拥著在无人的吸烟区吻起来。
  似乎吻得很细致,但却只一忽就结束了,嘴唇分开时陈圆圆的心还在怦怦跳。
  田恬理著对方乱掉的鬓发说:“我不是教训你什麽,只是希望你能真正的参与到我的生活来,也能让我加入进去。”
  陈圆圆眨眨眼什麽都没说。
  田恬合上周记本,脑里浮现出陈圆圆提著小只旅行包和Jack一起走进闸口的背影,心里有点酸,但不是嫉妒,只是开始想念了。
  中午那小子给他来过电话,说刚到达,那边是凌晨四点锺,有点冷,他们正在找出租车。
  陈圆圆的声音有些发紧,听得这边的田恬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周,其实也不是很长嘛。

  45

  45
  周三晚上接到陈圆圆的电话时,田恬正在陈家客厅的沙发上陪老太太看电视。
  电话里陈圆圆告诉他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工作交接提前办完了,应该能比预计的时间还早飞回来,不出意外的话,周五早上就能见面了。
  田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陈母在旁边看著也替他高兴,等电话挂上,随口问道:“是小对象打来的吧?”
  田恬毫不犹豫的点了头,眼角眉梢那点喜气藏也藏不住。
  想到再有一天多点就能见到恋人了,田恬再也坐不住,便言辞礼貌的向陈母告别,想著先一步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房间,陈圆圆爱干净,那些堆著没洗的衣服可不能让他看见。
  陈母几乎把他当自己儿子来疼了,见他接完电话後嘴就一直没合拢,一副吃了蜜蜂屎的样子就大概明白了怎麽回事,於是也就没多做挽留。
  田恬前脚刚走,家里电话就响了,陈母一看来电显示,乐了,国际长途,这不是自己儿子吗。
  电话接起来,陈圆圆把刚才对田恬说的好消息向陈母复述了一遍,陈母听得不住点头:“忙完了好,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是周五几点到啊?……什麽?那麽早啊……田恬接你?不合适吧,你问过了吗?……他已经答应了?”
  挂上电话,陈母盯著茶几上洗干净的水灵灵的葡萄出了神。
  葡萄是田恬送来的,正宗的玫瑰香,倒没多稀奇,但重在时鲜,一般第一拨下来的水果都不会好吃到哪里去,但是田恬送来的这箱却是真地道。
  暗地里她也常寻思,田恬怎麽就突然和陈圆圆这麽好了呢?
  若说是好朋友吧,可陈圆圆不在国内的这一周他也常来,而且每次都拎著点东西,都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却透著有心,偶尔提起好久没尝到好些年前街上卖的那种糯米酿了,下回他保准就拎著一罐上门来。
  朋友的父母而已,似乎好得过头了,还是田恬本身就是个热情的人?
  但又不像……
  陈母倚在组合柜旁想著儿子在电话里那句──他已经给田恬打过电话了,就在刚才。
  可是田恬刚才那表情,可不像是接朋友电话的样子,眼睛里都快流出蜜来了,所以才问他是不是小对象打来的。
  他却承认了。
  时间过得很慢,但周五到底还是到来了,早上五点半,田恬在机场见到拖著大堆行李归来的陈圆圆。
  虽然只分别了短暂的不到一周的时间,但两人碰面後还是散发出浓郁的好久不见的气息,趁周围人都不注意的时候,田恬在接过对方的箱子时顺便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喂!”陈圆圆严厉的瞪他一眼。
  田恬压低嗓音:“去我那?”
  “不了,我得先回家,我妈知道我今天回来。”
  田恬叹了口气,手臂重新重重揽上他的腰,“好吧,先送你回家。”
  两人就像好兄弟重逢那样半拥半抱著走出机场。
  早上六点半,小区停车场里渺无人烟,田恬有点忍不住了,不等陈圆圆解开安全带就开始动手动脚。
  “别闹。”陈圆圆绷住脸,紧张的往车窗外看,这可是自家楼後面啊。
  “我都憋死了。”田恬说完这句就把脸埋进对方的耳朵里,贪婪的吸 吮著他耳後散出的热度和特有的味道。
  “你……嗯……你再忍半天不行麽……别在这……”陈圆圆手忙脚乱的去按安全带,却不小心触到对方已经鼓起来的裤裆。
  田恬难耐的低喘一声,将座椅放倒,又胡乱扯了後座的遮阳板按在挡风玻璃上。
  “嗯……嗯……”车内空间瞬间暗下来,与安全感同时提升的是浓郁的情 潮,陈圆圆被压在放平的座椅上,不知不觉放松了推拒的动作。
  隔著薄薄的裤料,两人挺立的器 官碰在一起,像点了火星一样迅速把车内温度点燃。
  “臭小子,每天就给我打一个电话……”田恬发狠的咬著陈圆圆的嘴唇,声音含混不清,陈圆圆一面躲避著他的啃噬,一面含含糊糊的回嘴:“我不是……呃……想快点办完事吗……”
  “那就办吧……”田恬扯开他的衬衣,直接向一面的乳 头咬去。
  “啊!!”陈圆圆狠狠揪著男人的头发,低喝道:“你他妈给我轻点!……啊……”
  田恬的手摸上陈圆圆的裤裆,用力揉搓那挺起来的顶端,似乎能感觉到它正在一点点洇湿。
  “呃……恩恩……”被握住关键部位的男人随著对方的动作而一耸一耸的向上挺起臀部。
  “想我吗?”田恬问。
  “废话!”陈圆圆说,“快点……”他顾不了那麽多了,不管这是车里还是小区停车场,只要是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就行,他需要这场性 爱。
  裤子刚扯下来,陈圆圆的手机响了。
  “呆会再接。”田恬说,一面迅速解著自己的皮带。
  陈圆圆犹豫了一下,看看自己的状态,想暂时不去理会,但手机却不停的响,好像不等到他接起来就不罢休似的。
  陈圆圆在田恬恶狠狠的目光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看了来电显示後吐了吐舌头,低声唤道:“……妈。”
  田恬喘著气在他腿间坐下,把玩著两人的东西。
  陈圆圆半捂著嘴,尽量不发出奇怪的声音。
  “……恩,是田恬接的我。……恩,已经接到了……我们现在在哪?我们在……”陈圆圆没料到老妈竟然起这麽一大早等著他回家,还不依不饶的问他们现在在哪。
  “我们在楼下的停车场里……哦,我知道了。”
  刚答完这句,下 身就被用力搓了一把,“啊!你干嘛?”他惊得一激灵,再看手机幸好已经挂上了。
  “谁让你答在停车场的?!”
  “那我怎麽答?我妈等著我回家呢,我说了是你接我……”
  “笨,你不会说我带你吃早餐去了啊?”
  “哪有一下飞机就吃早餐的?飞机上不是都吃过了吗!”
  “那现在怎麽办?”
  陈圆圆看了眼对方那雄赳赳的器 官,低下头说:“要不……我给你先弄出来吧,然後,等晚上我出来再说……”
  田恬抚上他的脖子,讨价还价道:“那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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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恬色欲得逞,哼著歌开车回了自己的小屋。
  反正提前和单位请了一整天的假,正好踏踏实实睡个回笼觉,为接下来的节目养精蓄锐。
  这一觉醒来就中午一点了,想到分别时曾说好要一起吃午饭,赶紧摸出自己手机看了一眼,却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改主意了麽?怎麽也不通知他一声?
  田恬不是小心眼的人,他想到可能对方要先和家人好好聚聚吧,所以顾不上给他打电话也情有可原。
  虽然这样想,但那种“被排在外人行列”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在浴室洗漱的时候就忍不住开始在脑子里炮制晚上整治那小子的法门,计划丰富到快要喷鼻血。
  看看身下再次昂 扬起来的器 官,田恬觉得好笑,潜心养性了这麽多年,一朝尽毁。
  他本来就是肉食动物,突然尝到肉味,自然忌不了口了。
  可是饲养员陈先生却在这时给他掉链子。
  好不容易压抑下欲 望,又枯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晚饭时间,还是没等来陈圆圆的电话,连短信都无。
  差不多九点过一刻的时候,田恬才拨电话过去。座机没人接,田恬改拨陈圆圆手机,心里琢磨著:难道是全家都出去吃了?真是,臭小子也不叫上我……
  手机响了好久才接起来,陈圆圆的呼吸很是急促,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刚从哪跑过来,田恬笑著调侃他:“干什麽坏事呢?”
  陈圆圆一怔,随即道:“田恬啊……”
  田恬没留意他声音里低哑的部分,仍然柔声问:“在哪呢?我能去找你吗?”
  “我……我回头再打给你吧,现在……不太方便。”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田恬握著听筒愣了一分多锺。
  竟然被嫌弃了……
  他觉得对方应该还会再打电话过来,解释点什麽,但是整个晚上,铃声再也没有响起。
  第二天是周六,又是例行的田家聚会时间,田恬顶著一对青色的黑眼圈就去了。
  他比往常来得都早,因为在家呆著也没啥事好干,不想再打电话去进一步询问──他觉得陈圆圆那边可能出了什麽状况,或许真的没时间应付自己。
  但又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酸楚的心境,他们不是恋人了麽,怎麽一涉及到家庭的问题上就那麽生分呢。
  不料有人比他来得还要早。
  门一打开田斯文那张文质彬彬的脸就凑过来,顺带往他身後打量:“圆圆小朋友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的确跟小叔叔炫耀过,打算这个周末就把那家夥带来,但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提吗?
  “咳咳,他不是昨天才下飞机嘛,让他先倒倒时差。”
  “够会疼人的啊。”
  田恬回道:“难道你不会?”
  “嘿嘿,我啊……”小叔叔抓了抓头发:“没人给我疼啊……”
  正说著呢,厨房的拉门唰的一声打开,田父从烟火气里探出头来:“人齐了就别闲著啦,帮我端菜!”
  田恬和小叔叔心照不宣的闭上嘴。
  四菜一汤上桌後,陈父解开腰上的围裙,瞥了眼田恬,问道:“怎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哦,那个啊……”田恬揉揉脸,刚要说点什麽,小叔叔抢著答道:“哥,您消息不灵通啊!那个谁谁谁不是昨天回来了吗!”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田恬猛的涨红了脸,咳嗽了好几声,辩道:“乱说!”转头对父亲一派正气道:“我昨天去接机了,起得太早,白天补了一觉晚上就没睡好。”
  解释和不解释也没啥区别,田父也不自在的咳了两声,田恬怨啊,又不能直说自己正欲求不满呢。
  在小叔叔不怀好意的笑声里,田父调整面部表情後指了指身後的卧室:“去叫你妈起来吃饭吧。”
  田恬一愣,看了眼墙上的挂锺,奇道:“妈还没起?”
  田女士一向严於律己,即使周末也很少会睡到中午。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田恬问。
  “那倒没有,昨天不是轮到她们组值班吗,夜里急诊有点多,没睡上几个小时。”
  “哦,都这麽大年纪了,还拼什麽命啊。”田恬嘀咕道。
  “可不是,反正还半年退休了,由她折腾吧。”
  父母卧室的位置并不好,上午的时候不见灿烂阳光,下午的时候却闷热发潮,就是传说中的西晒。
  从一开始最好的房间就让给了田恬,高中和家里闹崩之後回来的次数就屈指可数,即使现在一切回归正轨,那间春光明媚的卧室他也没住过几次。
  他不止一次的劝过父母,请他们搬去自己那间卧室,至少冬天的时候通暖气前也不会阴冷。
  但是田母执意不肯,住惯了的房间她不喜欢挪窝。
  田恬敲开母亲卧室的门。
  阳光刁钻的洒进薄薄的一层,将正午房间染上类似於黄昏的暮色。
  母亲已然醒了,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田恬轻轻走过去。
  “妈,爸让我叫您吃饭。”
  田母半闭著眼点点头,可能头发没有梳拢的缘故,几根鬓旁的发丝跳出来,根部是银亮的白。
  田恬忽然觉得心被狠狠腌了一把似的难受。
  在他心目中母亲一向是神采飞扬一丝不苟的,在他的人生里还没有碰上过任何一个可以强势得和母亲相媲美的女人,至於男人,他自己算麽。
  但是现在却看到她的憔悴,不知是不是被这该死的昏暗阳光映衬的,总之,今天的母亲和平常不一样。
  自己和她斗了这麽些年,却没发觉,她早就悄悄的老了。
  “今天的菜都是您喜欢的,爸还做了小白菜氽丸子汤呢。”
  虚掩上门走出卧室看到围著圆桌正在私语的兄弟俩,他又振奋起来,现在开始珍惜也来得及,以後他会常回家坐坐的,而且还会多一个人呢。
  不知桌上那俩人正聊到什麽,田斯文笑得前仰後合,见他过来也不晓得收敛,一副为老不尊的德行。
  如果……顺利的话,会多两个人吧。
  谁知道呢。
  杨淑晴这位女士好像自带屏蔽系统,一出现在客厅,刚才那些疲惫的憔悴的气息就都不见了,见桌上三个爷们兴致勃勃的聊做一团,不禁柳眉一竖,道:“汤都要凉了,也不知道盖上个盖子!”
  这样才正常嘛,田恬偷笑了一下,主动负责盛汤。
  席间,田母忽然放下筷子,盯著田恬若有所思的问:“那个陈圆圆的圆,是哪个圆?”
  田恬还没反应过来,小叔叔笑著问:“嫂子,您不会是要找人看八字吧?”
  “妈,他小的时候体弱多病,家里才给他起了这麽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健健康康胖胖乎乎的意思,自然就是圆润的圆啦。”田恬慢慢说道。
  田母沈吟著皱起眉头,不太作准的念叨:“这麽说,昨天晚上好像看见这个名字……”
  “啊?!”田恬啪嗒掉了筷子。
  田父和小叔叔也愣了一下,田斯文大声道:“嫂子您确定吗?你昨天晚上看到这名字,那不就是……”
  陈圆圆的名字无论出现在急诊,病历本还是脑内科……哪一样都不算好事情。
  田恬的脑子乱了,他站起来时还碰翻了饭碗。
  “我,我去看一下……”说著就迈开腿要往门口蹿。
  “你这孩子先别急,等我打个电话确定一下!”田母叫道。
  “对,田恬你等一下!”小叔叔抓住他的手臂,“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什麽啊。”
  田母去拨电话了,田恬被小叔叔按在椅子里。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还给他打了电话呢,他在外面啊,不会出什麽事吧……会不会是车祸?”田恬语无伦次的望向父亲:“您不是说昨天急诊特忙吗?”
  “你怎麽尽往坏处想。”田父也坐不住了,心想那个陈同学可千万别有事,我儿子为了他都折腾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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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陈圆圆没事,有事的是陈圆圆他妈。
  昨天晚上因为突发性高血压送到医院,因为患者年纪较高,之前又没有过类似的病状,还在留院观察。
  小叔叔把车开得又快又稳,还不忘安慰旁边的田恬。
  “这个季节算常见病,嫂子不也说了麽,已经稳定下来了。”
  “不用这麽紧张啦,好侄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买点补品去看丈母娘啊!”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啊?”田恬不置可否的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他看了田斯文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的小叔叔实在太乐观了,难怪都三十好几了还是快乐的单身汉,这件事哪有那麽简单?
  陈母他熟,身体好得很,老是满面红光的,好好的怎麽会突发性高血压呢,还严重到连夜送来医院,一定是被什麽事给气到了,不知道和陈圆圆有没有关系?
  如果没关系,为什麽昨天在电话里反应那麽异常?
  如果有关系……为什麽不告诉自己?
  陈圆圆在父母面前很是乖顺,如果真是他把老娘气到了,那原因……会不会是……
  在住院部一看到陈圆圆,田恬就知道自己猜测得没错,陈母的血压飙升绝对和这儿子有关!
  现在是中午用餐时间,整个住院部大楼都飘著喷香的饭味,因为这层是短期住院部,患者大抵没什麽大毛病,所以气氛也较楼上几层相对轻松一些,病人家属或同事们在楼道里热络的走动著,大开的病房内不时传出寒暄及问候,唯独陈圆圆以及他对面那个门关得死紧的单人病房和周围形成鲜明对比。
  像有心灵感应一样,陈圆圆也正好抬头朝田恬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随即缩著肩膀垂下头去。
  田恬顿住脚步,朝陈圆圆对面的方向望了一眼,很快就明白过来,便轻轻朝他走去,然後在对方坐著的塑料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
  而小叔叔则识趣的没有跟过来。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他们各占长椅的两头,对面是紧闭的房门,乍一看两人好像没有什麽交集,但是田恬却在用只有他们俩听得到的声音问:“这麽大的事,为什麽不跟我说?”
  陈圆圆的脸垂得很低,下巴几乎杵进衬衣领子里,田恬的眼珠稍微错一错就看见他比自己还要差的脸色,和微微陷进去的脸颊。
  对面的房门不但关得死紧,连窗上的布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可见里面的人有多不愿意接待访客,那麽他就这麽熬了一夜?不是昨天才下的飞机吗……
  这麽推测著,责备的话便说不出口。
  “现在怎麽样了?”
  陈圆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燥,“应该是没事了,但……我爸不让我进……”仍然是缩著肩膀,可怜巴巴的姿势。
  田恬站起身,“你跟我来。”说著率先向楼道另一头走去,口气坚定不容拒绝。
  陈圆圆下意识站起身,但迟疑著看了眼紧闭的病房,敲了门,低声道:“爸,妈好些了麽?”
  没人应。
  “我,我走开一下,妈要是醒了,您就打我电话。发个短信也行。”
  随著田恬走出医院的後门一直来到街边的小店,田恬买了一罐咖啡,特地要求店主帮忙加热,递给陈圆圆。
  “到底怎麽回事,从头给我说吧。”
  陈圆圆捧著那罐咖啡不舍得喝,想让它的温暖再多停留一会。
  虽然是夏末天气,阳光也明亮得!人,可是陈圆圆的身体却忍不住轻轻颤抖,住院部的走廊夜里还是挺冷的。
  田恬看他这样子实在不忍心,又把人拉到附近的快餐店里,但是陈圆圆还惦记著母亲的病况,什麽也吃不下,只想长话短说。
  事情是这样的。
  车里的小小温存被陈母打断後,陈圆圆就感觉有些奇怪,半小时内电话竟然响起两次,都是催他赶紧上楼,可是他老妈从来都不是这样咄咄逼人的啊,而且也知道他是和田恬在一起,还有什麽可担心的呢?
  尽管不满,但还是乖乖回去了,一进门,母亲就上下打量他,问:“一直和田恬在一起?”
  “恩。”
  可能是陈母的目光实在太过锋锐,陈圆圆被盯得心中小鹿乱撞,忍不住舔舔嘴,并用舌头小心的在口腔里仔细品了品,确定没啥怪味了才敢张嘴说话。
  “困不困?”陈母问。
  “恩,还好,在飞机上一直睡来著。”陈圆圆把大包小包的行李靠门放好,又道:“这些都是给你们买的,喜欢的就自己留著,也可以送人。”
  “东西方那吧。”陈母不在意的说著,“最好还是睡一觉吧,下午跟我出门。”
  “啊?去哪啊?”陈圆圆立刻不高兴了,“我都和田恬说好了,要一起吃饭的……”
  还没说完便被陈母打断:“去相亲!”
  “啊?!”陈圆圆心里一激灵,相亲找对象什麽的是他娘经常挂在嘴边的,都成口头禅了,可这回怎麽不像随便说说而已呢?他下意识拿出以往蒙混过关那招,耍著赖道:“妈,您能别搞突然袭击不?我还不想找对象呢~”
  谁知陈母这回竟不吃这套,态度异常坚决:“不行,我已经跟那边定好了。”
  “这……可我也和田恬说好了啊。”
  话音刚落下,原本已向厨房走去的陈母唰的一下回过头来:“再好的朋友也不该耽误你终身大事吧?”
  陈圆圆被老娘这一嗓子震住了,嘴角无力的抽动两下还想再辩解点什麽,可最後还是明智的选择了沈默。
  陈母见他不说话,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不少:“既然不困,就陪妈聊聊天吧。”
  接下来的一天,哪是聊天啊。
  整场都是陈母在主控,从陈圆圆刚生下来差两个馒头的分量才到新生儿标准体重,到3岁半上还断不了奶,馋得直啃她的扣子,从小学时瘦的像个豆芽菜,到看中医捏著鼻子被灌汤药,足足聊了半天,陈圆圆不知道他妈这是哪根筋搭错了,要说更年期也早过了,还是和老爸吵架了?
  但他常年没能陪在父母身边,现在又和田恬好上了,抗议都没有底气,只能低声下气的作陪,聊到动情处,陈母还用一种特别慈爱的目光静静盯著他看,陈圆圆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终於聊到他上中学,话题就转到了田恬身上。
  “记得刚上中学那会你和田恬特别要好。基本每天都带他来咱家玩。”母亲眯起眼睛,像是看到当年的场景一样:“难得一个南方孩子这麽爱吃北方菜,我记得他特爱吃我做的辣子鸡丁,还帮你把青椒都吃了。”
  “恩,他说他喜欢吃青椒。”陈圆圆也被笼罩在回忆的气氛里,想起他们的年少时光,那个仰著脸把饭盒递过来说“我就爱吃青椒”的男孩仿佛就眼前。
  “不过,後来怎麽就突然不联系了呢?”陈母忽然问道。
  “哦……因为学习忙起来了,而且,您知道,他一向是好学生。”
  “是这样啊。”陈母点点头,又问:“他家里是做什麽的?”
  “医生,还是医生世家呢。”陈圆圆答道,“他妈从小就管他很严,除了和学习有关的,什麽都不让他参与。”
  “管得严点好啊,我当初也该那麽管你的。”
  气氛似乎好了些,陈圆圆又挑起那个话头:“妈,能不能不去相亲?”
  “为什麽?”
  “我……”话到嘴边打了个圈又咽进去,“没为什麽。”
  陈母见他这样,露出松下心的表情,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个姑娘很不错,人漂亮又懂事,还比你小三岁,你见了就知道。”
  “所以,你就去了?”田恬背靠在椅子上问。
  “恩。”
  “既然去了,怎麽还会把阿姨气成那样?”
  “反正都怪我呗。”陈圆圆焦躁的抓了抓头发。
  虽然辩驳的话说不出口,可是心里还是不情愿的,一整个下午陈圆圆都纠结在去与不去,说与不说之间,犹犹豫豫的很是折磨,想给田恬拨个电话吧,老妈又一直看著,说什麽都不方便。
  “你不会是到了地方才掀牌吧?”听到这里,田恬都替老太太生气,你说你,既然答应了就说明还是想瞒啊,要瞒你就瞒利落了,怎麽能中途拆台呢?
  陈圆圆心里也很不好过,痛苦的揪著那几撮头发苦著脸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是……可是谁知道她那是骗我呢!哪有什麽姑娘让我见啊!早知道我就不坦白了!”
  田恬的镜片寒光一闪:“哎呦?你还後悔了?”
  “也不是啦……”
  陈母计划得挺周详,她是跟儿子这麽说的:时间安排在下午,先在茶楼喝茶,再去饭馆吃饭,茶楼和饭馆离得挺近的,出门右转的事儿。
  看儿子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唯唯诺诺的答应了,老太太心里也落下一块大石头,她对儿子和田恬的关系还只是初步怀疑,并没想到更深的那层去,但是陈圆圆早上回来那心虚的样子却让她有点敲小鼓,这种事不好乱讲,身边又没个可商量的人,於是就被她想出了这麽一个法子。
  其实哪有什麽小三岁的好姑娘啊,陈母可没这麽迅速,儿子出国不到一礼拜,对象都给约好啦?要有这效率,还能任他单身著晃荡到现在?
  诳他而已。
  现在他答应和姑娘见面,不就说明他和田恬没那个啥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说明也没到那步呢,要不问他原因的时候为啥支支吾吾不敢讲?
  总之陈母今天心情不错,沈积好几天的阴霾终於拨开乌云见明日了。
  谁成想,临到碧云茶楼门口了,陈圆圆给她撂挑子了!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能见她,我喜欢的人……就是田恬!”
  “你……说什麽?你再给我说一遍?”站在茶楼门口,陈母心里拔凉拔凉的,无疑於早春遇上倒春寒,心头结了一层冰渣子。
  陈圆圆这时索性也豁出去了,心想您天天催我相亲找对象,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儿,就算今天拒绝了这个,明天弄不好再介绍个这个,说开……就说开吧。
  他是打了一下午的腹稿,这时逮著机会一张嘴,BLABLABLABLA……把陈母气得直捂胸口。
  田恬听到这,忍不住问:“不是昨天晚上送的医院吗?”
  “是晚上,”陈圆圆懊悔的垂下头:“当时我坦白的时候,还觉得我妈心理承受能力挺强的,谁知道……”
  陈母当时被气得手心发凉,但是老一辈的人不舍得在外头丢脸,陈母气哼哼回身招了量出租车。
  陈圆圆也赶紧打了车跟上。
  陈父这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呢,一个人在家热剩菜,心说这娘俩真不地道,自己出去吃好的,把我老头子扔家里。
  正委屈呢,门砰的开了,老伴气呼呼走进来,鞋都没换,又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这是……怎麽啦?你们吃炮仗去啦?”陈父跟在後头问。
  不一会陈圆圆才跑进来,但是被挡在了卧室门外。
  一直到天色变黑,陈母才打开门,陈父这时已经大概晓得事情经过了,气得连看都不想看这儿子一眼。
  陈圆圆已经做好挨骂挨打的准备了,但是陈母却只静静瞧著他,过了很久後才问了一句:“你……还能不能改回来?”
  陈圆圆咬著牙说:“改不了。”
  大概就是类似的对话,陈圆圆也记不清了,总之过程很混乱,他反复在那里刨白自己就是喜欢就是喜欢田恬而且已经喜欢很久了,陈母哭了一声就背过气去。
  这时两人已经回到医院,在住院部後面的小花园停住。
  事已至此,田恬能给出的评价只有一句:“笨,有勇无谋。”
  陈圆圆悔得不行,眼眶红通通的,低著头不言语。
  田恬知道他悔的是自己的方式不对,而不是这件事本身。
  “没事的,身体方面,我妈已经打电话问过了,阿姨没事。至於其他的……”田恬从侧面揽上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按,让他暂时在自己胸口上靠著,低声说:“本来就该咱俩一起扛的,你还瞒著我,到底要逞强到什麽时候。”
  陈圆圆的眼皮无力的眨了眨,才一天不见,仿佛连睫毛都憔悴了。
  再多的话也不必说,这种时候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倚靠,这也正是田恬想给的,一个随时可以让他依靠的臂膀,永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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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对方眼里看到熟悉的光彩,呼吸著自他领口散发出的温暖气息,仿佛连心跳都平和下来。
  两天来的紧张和心惊好像都在这短暂的倚靠里消散了。
  “你们原来在这啊!”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
  陈圆圆忙向旁边跳开,下一秒被田恬笑著拉住:“没事,是我小叔叔。”
  “啊!”不就是在网上和他聊过的那个人?陈圆圆更紧张了,怎麽能在这种时候碰见对方的长辈呢?自己这样子……太糟糕了。
  “……您好。”
  看他这无措的窘状,田恬忍不住小声告密:“不用紧张,他和我们一样~”
  “啊?真的吗?”闻言陈圆圆忍不住仔细打量来人,虽说是田恬的小叔叔,但是看来年纪并不大嘛……
  田斯文有著和田恬相似的脸型,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但是不笑的时候却给人不好接近的感觉。
  而陈圆圆早就因为多年的职业素养训练出一张极有亲和力的脸,所以当田斯文笑眯眯踱到两人近前时,双方都没有陌生人初见的违和感,尤其是田恬的小叔叔自来熟的伸出手:“久仰了呀!还记得我不?聊过几回的那个……”
  “恩,您好。”
  从田斯文口中得知陈父现在不在病房留守,房门处於半开状态後,陈圆圆便火急火燎向大楼奔去,田恬也顾不上研究小叔叔嘴角露出的暧昧笑容,紧追而去。
  当田恬赶到病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陈圆圆僵硬的站在距离陈母躺著的病床两米远的位置,说话声音堪比蚊子哼哼。
  “妈,您好点了吗?”
  “妈,您别不说话啊……”
  “要不,您打我吧。”
  陈母则始终面向床里,不闻不动。
  看来还在气头上。
  田恬暗中叹了口气,挺起胸膛,向室内走去,顺便将房门轻轻关上,擦过陈圆圆身边时顺便握住他的手。
  像获得力量一般,陈圆圆僵硬的细胞瞬时得获新生,但是与此同时又想不明白这种时候田恬进来干什麽。
  还没等他出言阻止,已被田恬带著向床边走去。
  陈母面向床里的动作透著冰冷的决绝味道,这令他害怕。
  但是田恬却穿过那层雾障直达彼岸,他沈稳的态度令他感觉好过一些,同时用力回握住田恬的手,对方拉著他一起在陈母的床头蹲下。
  “阿姨。”他轻声唤道,“阿姨,我是田恬。”
  陈圆圆非常紧张,他不知道田恬要说什麽,也不知道母亲会作何反应。
  但是只要是田恬做的,他就认为靠谱。
  “阿姨,我知道您气,我是来道歉的,是我不好,我没处理好……”
  陈母侧对他们,脸依然面向墙壁,像什麽都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
  陈圆圆不由捏紧了田恬的手,两人手心里都是热烘烘的汗水,感觉到他的不安,田恬也回握住他的。
  “可我是真的喜欢他,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如果有的选的话,谁也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艰难,尤其,还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可是,我们真的没得选啊。”
  “您看,我们分开过那麽久,如果能忘记,早就忘了。”
  “是,是我不好,是我先开始找他的……可过了这个秋天,我就二十九了,人生都过去三分之一还要多了,我都从来没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我觉得不值。”
  “认识他那年我十三岁,十五年过去了,我们从没忘记过对方,就算是男人和女人,也不一定有这麽长情啊。”
  “我知道同性恋在很多人眼里都是怪物,但我自认为自己做得不错,我不抽烟,不酗酒,不喜欢夜生活,下班按时回家,周末会抽出时间和家人聚会……哦,对了,我家人都知道他的,也能接受我们,其实,上次装病也亏了有我家人的帮忙掩护……因为他们了解我,我知道自己要什麽,怎麽做。”
  “找他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他已经成家了,或者哪怕已经有对象了,那我就决不多动一分那个心思,我们就还是老同学,好朋友,我祝他永远幸福快乐。可是他不是,他和我一样!……您知道那时我有多高兴吗?我觉得上天对我不薄,这麽多年的等待没有白废……”
  “阿姨,我是真的想和他好,我向您保证,一定不让他觉得孤单,就算拌嘴什麽的,也我先闭嘴……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他。”
  之後是长久的静默。
  第一次听到田恬这样直白的袒露心迹,陈圆圆有种这是在做梦的感觉,偌大个房间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之前的表白里,对方也只是步步为营用儿时记忆一点点引他入甕,从没这样直接的坦诚的说过自己要如何如何,将来会如何如何,陈圆圆也从没问过,他对田恬的用心毫不怀疑。
  因为田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话说三分,做足十分──即使被误会他也懒得张口去解释,只会继续笨拙的按照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就像初中某年那张判阅得格外认真最後却被揉烂的作文卷子。
  陈圆圆觉得鼻腔有些酸胀,那些即将喷薄的情绪随著每一次呼吸直往上顶,几乎就要从眼眶溢出来,可是母亲还是执著的面朝墙壁躺著。
  说完那些话,田恬也没有其它的动作,除了把陈圆圆的手攥得更紧外,身体的其余部位都僵硬著。
  他也在紧张吗?
  对方手心里不断渗出汗水,但掌心却是冷的。
  良久之後,床上传来低低的啜泣。
  “妈!”
  “阿姨……”
  两人连忙站起身,却因为长时间蹲立以致小腿酸麻又先後摔倒。
  “妈!您……怎麽哭了。”
  “你们这两个孩子……你们就是要戳我心窝子是不是……”陈母一边低泣著一边说:“也不知道养你这麽大干什麽……好哇,你喜欢男人……竟然瞒了我这麽多年……”
  “妈……”陈圆圆刚要开口,被田恬用力按住肩头。
  能出声埋怨,就比不声不响好得多。
  陈母用被单蒙住脸,声音断断续续的:“每回打电话问你,有对象了吗……你都答得脆脆的,现在呐?那些韩国的印度的姑娘都哪去啦?!隔著半拉地球,你就骗我吧……每年都跟你说,回国吧,留在家别走了。你不听……他叫你留下你就留下……你把我这当妈的放哪了?!”
  “……妈,我错了……您别哭,伤身体……都是我不好……”一开口,眼泪也流了满脸,勉强绷住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隐瞒这麽多年的东西,终於被揭开,到底还是伤害了至亲的人。
  母亲坐起来,“我问你,你……还改不改得回来了?”
  望著母亲红肿的眼睛,陈圆圆低下头,想了想,还是抬起脸:“对不起,妈,我是真的……喜欢他……我,我改不了了。”
  一直缩在自己小小的壳里,孤独或寂寞什麽的,都可以不在意,因为没有对比,就能自己骗自己:我很好,我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直到有一天壳子里住进另一个人,还是一直念念不忘朝思夜想的那一个……即使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所以即使伤害了亲人,他也没办法再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壳子里去了。
  “对不起,妈……”我其实一直很寂寞。
  “你……你……”陈母按住胸口,花白的零落的头发垂在耳边,“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圆圆呆呆的看著母亲,张著嘴却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如果不是田恬在後面扶住他的腰,他几乎支撑不下去……
  门在这时打开,陈父见到这一幕,尤其田恬也在,他们俩还紧握著手,气急败坏的冲过来,“你们来干什麽!?还嫌气得你妈不够吗?!给我出去!”
  在陈父眼里,田恬就和勾引自己儿子的狐狸精差不多,但毕竟是人家的儿子,自己管教不到,他一把将陈圆圆薅起来,指著田恬道:“让他走!!”
  “爸!”
  “叔叔……”田恬也站起来,愧疚的说:“对不起,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我只是……”
  陈父哪有心情听他辩解,他把儿子拉到妻子床前:“跟你妈认错!说以後再也不犯了!”
  “爸!我又不是小孩,这也不是犯错误……啊!”还没说完,脸上挨了一巴掌。
  这一下很重,陈圆圆几乎被扇懵了,脸颊热辣辣的却感觉不到痛。
  父亲几乎没对他动过手,即使在最顽皮的年岁。
  “都是我不对,您打他干什麽!”田恬把他扯回去,挡在前面,“如果是错,也是我们一起犯的,您打我吧!”
  陈圆圆的脑子嗡嗡,一片混乱中止听母亲带著哭腔嚷道:“老头子谁让你打他了?!”
  父亲却回吼道:“打死他算了!省得活著丢人现眼!”
  陈圆圆捂著脸,脸颊已经肿起,却仍感觉不到疼,田恬对他说什麽也听不清楚,从口型上判断应该是问他疼不疼,他呆呆的摇了摇头。
  因为陈父这一巴掌,房里的动静马上引来一大批围观者,他们聚龙在病房门口,擅自按照目前的情形议论和推测著纠纷的真相。
  陈母本就不愿事情张扬,现在却弄得更加糟糕,她涨得满面通红,对父子俩嚷道:“你们干脆气死我算了!”
  说完身子一软,斜斜歪了过去。
  陈圆圆一直盯著母亲,这时第一个冲到床前抱住她的身体,把人放平,对还在愣著的父亲喊道:“叫医生,叫医生啊!”
  陈父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往外看,田恬已经按下呼叫器,并冲到楼道里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喊道:“医生──103号病人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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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最後竟然是田母出现中止了这场纷争。
  “你有没有常识?天大的事不能等出院再解决?”一脸严肃的女医生先是批评了田恬,然後转向陈父,“在楼道口就听见您的声音了。”
  “抱……抱歉。”
  “病人血压不稳,最好不要在情绪上刺激她,这个年纪,血压突然升高有出现其他并发症的可能。”
  “是是。”
  “而且,这一层的病人半数都有血压或心脏方面的问题……”
  “很抱歉……”陈父惭愧得抬不起头。
  “杨主任,情况已经稳定了。”
  陈母在药物的镇定下熟睡过去,杨主任点点头,接过护士的记录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向陈圆圆。
  後者心中一凛,刚见了这位医生训人的劲头,以为终於轮到自己了,便做好挨训的准备。
  谁知杨主任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又看看其余人,然後指指门外:“我们出去谈,不要影响病人休息。”说著率先向外走去。
  陈父和陈圆圆均是头皮一麻──被主任医师叫到外面单谈,这对病人家属来说可不是什麽好兆头。
  陈圆圆心思恍惚的走在最後,田恬悄悄捏住他的手,小声说:“这是我妈。”
  走廊里已恢复应有的宁静,田母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公事公办的口吻对陈父说:“病人现在没什麽大碍,这个时间……您还没吃饭吧,先去吃点东西吧。”
  “呃……您有什麽话就直说吧,我承受得住。”陈父绷紧了神经。
  田母一愣,随即道:“您想太多了,我只是有话要同他们两个单独说而已。”
  “啊?”陈父赶紧接道:“别,要是和病情有关,您直接跟我说,千万别瞒著我!”
  杨主任低头笑了一下,抬起头:“本来呢,今天该我休息,但因为你们家的事,害我午饭都没吃好。”看到对方露出愕然的表情,她拍拍田恬的肩:“这是我儿子。”
  “啊!!”陈父慢慢明白过来,恼怒的瞪向陈圆圆。
  後者赶忙辩解道:“我也是才知道……没故意瞒著您!”
  田恬从母亲的手底脱出,为他们介绍道:“陈叔叔,这是我母亲。妈,这是陈叔叔。”
  田母点点头:“我知道,昨天的急救是我接的。”
  “麻烦大夫了。”陈父尴尬的看向一旁。
  陈圆圆看看父亲,又看看田恬,有些进退两难,田恬隔著眼镜片向他使了个眼色,後者咬咬牙近前一步:“伯母。”
  “妈,这是陈圆圆。”像捧著一块珍宝似的,田恬拉著陈圆圆的手腕子,平静的面容立时表情丰富起来,田母看了儿子一眼,对陈圆圆点点头:“你好。”
  陈圆圆见了“传说中”的田恬的母亲本就紧张,又夹在病房门外、父亲之间,心情和状态都是僵硬又尴尬,自己都觉得自己看起来可能呆呆傻傻的。
  从田恬手里抽出手来,身旁的父亲果然已经重重一哼,转身回到妻子身边。
  “爸。”陈圆圆也要跟进去,田恬却拉住他,“让叔叔冷静一会吧,你跟过去只会更糟。”
  陈圆圆为难的看到房门在面前合上,田恬轻声安慰他:“没事的,叔叔再怎麽生气也不会在阿姨面前发火的,你去了反而不好。”
  也有道理。
  可是老爸发火还不是因为你和我……
  现在又插进来一个类似亲家母的角色,情况会更糟吧。
  虽然这样想了,却也没有退缩的意思,预料到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他却下定决心即使磕磕绊绊的,也要努力前行,而没有中途退缩的打算。
  他已经逃避了太多年。
  最後田母也说,不如一起吃个饭吧,也给你父亲带点。
  於是三人在近处的餐厅坐下来,不是用餐时间,落得个清静。
  白色四方桌,正中一管塑料小花,由田恬做主,点了几道三人都爱吃的菜。
  不知是不是已换下医生服的缘故,田母看起来比在医院里稍微和蔼了一些,没有想象中的严厉责问和审视的目光,菜上齐之前,话题一直围绕在田恬这些年的工作上。
  田恬忙著给母亲河陈圆圆布菜,还不时插入话题权作润滑剂,小半碗西湖牛肉羹下肚,陈圆圆这才舒服得身体发暖。
  只是左脸隐隐有些肿痛。
  说到上个季度的休假时,田母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当他跟我提要求,让我帮他找一间没用的空房当他的病房时,我真是吓了一跳。”
  “妈。”田恬打断她,“都过去的事了,您还提。”
  陈圆圆注意到他的耳廓有些红,真是难得。
  田母不理他,继续说:“他啊,自从摊牌後就没求过我什麽,也没这麽任性过。这麽多年,也没交过什麽朋友,恩,我是说……那种朋友。我几乎都快忘了他是同性恋这茬了,没想到,不闹则已,一闹起来……这麽出格。还让我帮他做脑瘤诊断书,你说说,有这麽干的吗?这不是自己咒自己麽?”
  虽是数落,但话外语气却把陈圆圆当自家人般告状。
  “是……是太过分了。”陈圆圆觉出这一层,有点羞赧,也只能顺著应下去。
  “我当然不同意,但是他说……他这辈子就疯这麽一次,如果能行,以後就定下来了。我这个当妈的也不愿意看他老这麽一个人晃悠啊,这时我才知道,合算他单身这麽多年,就等这一次呢。”说到这,又用眼角夹了夹儿子,後者正把眼镜夹在手里把玩,感觉到母亲的注视,微微扯了扯嘴角。
  结账的时候,田母把打包好的食物递给他,“不要和你爸吵,老人家是需要多一些时间去消化的。”
  “是。”
  “等你母亲醒来,我再和她聊一聊。”
  陈圆圆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麽,过了好半天才後知後觉的发出疑问:“……啊?”
  田母拍拍他的肩:“当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好,我和他斗了这麽多年,早看开了。没事的话,去休息吧,眼睛都红了。”
  田母看看半掩的店门,道:“我就不等他了,先回办公室了,等事情过去,一起来家里吃饭。”
  说完便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田恬走出店门时只看到陈圆圆一个人,脸上都是可疑的红晕,不禁奇怪,在他追问下,後者才磕磕巴巴复述出刚才的那段对话。
  田恬却是早就料到似的,没有太大反应,陈圆圆却觉心潮澎湃,一个劲的重复著:“怎麽这麽简单?你妈不是很严厉吗,怎麽这麽容易就……还说要帮我劝我妈?”
  田恬揉揉他的脑袋,说:“很多事情,只有去做了才知道是容易是难,其实没有你想的那麽难以面对。”更何况,我还打了那麽多年基础。“对於我妈来说也是,见到你之前她一直揣测你会是什麽样子,在她眼里,除了他儿子我,别的同性恋都是庸俗且变态的。我就知道,她见了你就会改变想法。”
  见他还在痴痴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麽,田恬一把扳过他的脸,仔细看了一眼,道:“没错,是该补觉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陈圆圆把脸扭开:“不了,我想等我妈醒过来。”
  田恬皱眉看著他,忽然道:“要不……这样吧,跟我来!”
  陈圆圆被田恬拉到住院部三楼,直奔挨著逃生通道的小房间。
  “正好,我那间‘病房’还留著呢。”

  50完结

  50
  病房还保持著上次来时的样子,白色的布帘,白色的床单,矮小的床头柜。
  因为已经得知重病是作伪,那麽这间病房也不过是道具之一。
  故地重游,放眼望去,陈圆圆只觉自己挺傻帽的,连基本医用设施都没有的房间,怎麽可能是那种重病号的病房呢!
  明明就是个精简版的卧室嘛。
  “正好,你可以在这睡一会。”田恬一边说一边把门关上,并将陈圆圆向房间中央一推。
  看到床铺下意识感到头脑发沈,眼皮马上就要粘起来的错觉,陈圆圆在房内用力嗅了嗅,还好,没有药水味。
  阳光从半敞的窗帘後照进来,白色的褥单看起来干爽又柔软,他松了松领口,在床上坐下,田恬走到窗边,唰的拉开窗户,树木的湿气和微风立刻透进来,一抹浓绿的枝桠也见缝插针的顺著打开的窗探进头。
  “哎呦,看来去年修剪树枝把这给忘了。”田恬笑著说,然後就要去撅那枝桠。
  “别,挺好的。”
  绿稠稠的树叶贴在洁白的布帘旁,看著挺讨人喜欢。
  陈圆圆後背靠著床头的墙壁,想到自己每回来探病时,田恬就是坐在这个位置。那段时间,自己每天做的最多的事,除了不断回忆他们曾经拥有的过去,就是神经质的提醒自己:不要再陷进去啊,他是个病人!
  可是实际上他早就陷进去了,比听到对方罹患重病就昏头胀脑的买了机票还要早。
  只是他自己不承认罢了。
  如果田恬的病不是作伪,他想,他也会和他在一起。
  可能是面上带出了表情,田恬倚在窗台前问他:“想什麽呢?”
  “想你骗我的事呢,想揍你。”
  田恬嘿嘿一笑,俯下身来:“兵不厌诈。”
  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圆圆没说话,对方又凑近一些,看姿势是要索吻,陈圆圆舔了舔嘴唇已经做好准备,但田恬只是盯著他的左脸问:“还疼吗?都有点肿了,本来想找点药给你擦一擦,但估计你这麽爱面子肯定不愿意。当时真想一拳揍回去,还好没有,那一瞬间都忘了那是你爸了。”
  “嘁,男人麽,挨个巴掌算什麽。”像是想抹掉对方的视线似的,陈圆圆用力蹭了下左脸,然後又盯著镜片後的双眼,收起玩笑的表情:“喂,我想好了,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
  “……”
  “也不会和别的女人相亲。”又补充道。
  对方眼里慢慢燃起热切的光芒。
  陈圆圆不自在的咳了一下:“至於那麽惊讶麽!”
  “你都做了那麽多……我再退,就忒不爷们了。”
  田恬的眼角慢慢眯起来,在笑容绽放之前,手掌按上陈圆圆的脑袋,用力抚了一下他额前浅栗色的碎发:“傻瓜,你以为是仙鹤报恩呢?”
  “喂,难得我这麽认真的!……唔……”
  吻如约而至。
  起初只是轻浅的触碰,不断的,快速的,多次的轻碰,像吻著水面的鱼,不知是谁先探出舌头,顺著嘴唇的形状,渐渐向缝隙里潜入。舌尖勾结起来,在湿润的口腔内没有章法的推拒和缠绕,连风也不能吹散的热气在彼此身体深处升腾著。
  直到呼吸有些不畅,两人才大口喘著气分开。
  嘴边还残留著余韵,唇舌都被吮得发麻。
  默不作声的对视里,空气好像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田恬先站起来,他向远处走了几步,烦躁的扯了扯领口,好一会後才说:“你就在这睡一觉,到时间我叫你。”
  “好。”
  陈圆圆背对田恬冲墙侧身躺下,身体蜷得像只虾子。
  田恬等待了一会,直到身体完全平复下来才朝床的方向走去,轻轻拉起底部的被单,披在侧身躺著的人身上。
  碰到嘴唇也没反应,田恬俯下身,看到陈圆圆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在轻微颤动,睫毛却一动不动。
  真是,这麽会功夫就睡著了,还逞强说不困。
  在他额头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印下一个吻,又擅自拎了把椅子过来,田恬在紧贴著床头的位置坐下。
  实在太疲劳了,陈圆圆很快就陷入短促却混乱的梦境中。
  哭泣的母亲,愤怒的父亲,明明是笑著却仍显得严肃的田恬的母亲,他们的面孔一一在眼前闪过,像重放了一遍白天发生的事,睡著比醒著还累,真是。
  隐约醒了几回,但因为没听到田恬唤他,便放心的继续睡下去。
  然後终於做了一个较长的梦。
  梦里他个子小小的,仿佛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他在荒凉的大道上走著,没有人同行,也没有人等待,他不知道要去向哪里,只是凭借本能的向前走,直到天空暗下来,乌云在他身後大团大团的积聚著,并慢慢下沈,像要把他包拢一般带著沈重的压迫感。他本能的察觉到危险,他加快脚步,乌云却如影随形,最後终於变成有质的包袱一般沈甸甸缀在肩後,只要一扭头就能闻到那潮湿腐败的气味,并隐隐传出雷声,他怎麽也跑不快,甩不脱那包袱,路也变得崎岖,越走越窄。
  在烦闷恶心的感觉中醒过来,冷汗落下的一瞬间又觉得有些冷,看到窗外昏沈的颜色才晓得雷声是真实的。天空正在酝酿一场大雨,连那硬挤进室内的枝桠都被水汽打得蔫蔫的,却显得越发油绿。
  背部仍然有被重物压迫的感觉,陈圆圆略一回头就看到搭在脸旁的修长手指,原来,说好到时间叫醒他的田恬也睡著了,不仅如此,还是以下 半身留在椅面上,上半身趴在床上的姿势,手臂还固执的环著他的肩膀。
  陈圆圆笑了一下,没有动也没有叫醒他,因为他知道,田恬并不是那梦里的包袱,而是後来隐隐出现在扭曲道路前方向他挥手的少年。
  如果梦境还能继续的话,他相信,之後等待他的一定不再是噩梦。
  陈圆圆拾起那只手,捡著最长的中指轻轻吻住,些微的墨水余香透入鼻端,吻变为含吮,指甲前端到指甲缝隙都被湿润唾液包裹住。
  他想到那些蓝黑色的端秀字体,想著那些字迹是如何从这样的指尖流淌到纸面上,那只肥肥胖胖的钢笔是如何被这样的手指捏住,驱使,想著这样的手掌曾疯狂的索求过自己的身体,摩擦过每一个角落……他连对方哪根指头的侧面有茧子这种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田恬仍在睡著,却因为手指被抚 弄而发出低微的呻 吟。
  陈圆圆著了魔一般,用力吻吮他的手,很快,每个指尖都被浸染上粉色,他把那只手放进怀里,胸口的位置,又去亲吻他的面颊。
  田恬的鼻梁两旁靠近内眼角的部位被眼镜印上小小的红色凹痕,陈圆圆就从那里开始,轻轻的舔吻著。
  对方终於睁开眼,却不明白自己是梦是醒,眼镜已被捣乱的人摘掉,他只能眯起眼角视物。
  “圆儿?”声音刚出口,眼睛就被迫闭上。
  感觉到微凉的唇和湿热的舌正舔在自己的睫毛上,然後是眼皮,连双眼皮的细微肉痕都被摩擦到了。
  “啊……”手指动一动就触碰到一小片温热细腻的肌肤,他只迷茫了一小会就开始激烈的回应对方。
  雨终於下起来,云里还闷著几个重雷,陈圆圆和田恬在狭窄的白色小床上翻滚,床头撞击矮柜的声音合著嘈杂的雨声一同落下。
  像许久前那个吻的延续,他们重重抚摸著对方,陈圆圆甚至更主动一些,他环著对方的脖颈,一只手向下延伸,在那光滑宽阔的背上肆意揉捏,被摸到敏 感处,田恬明显的抖了一下,随即闷哼一声将人牢牢压在身下。
  裤子只去了一半,露出臀部刚好,睡饱的器 官迫不及待顶出内裤腰头,火急火燎的流出粘 稠的液体。
  “现在……是不是不合适?”田恬忽然停住动作,虽然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迫不及待需要一个目标钉进去,但他也彻底清醒,想到前方境况尚不明了,他俩却在做这种事……和对方父母仅仅是楼上楼下的距离而已。
  陈圆圆拉紧对方的腰,低声耳语道:“我需要你。”
  不管前路如何,我都需要你。
  只一句话就成功击溃田恬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
  雨水顺著窗扉打进室内,润湿了白色的布帘和床单。
  也许这是今年夏末最後一场雨了,云散後,夕阳远远的挂在天边,橘色粉色红色的霞光里隐隐有彩虹的影子。
  小护士来敲门说杨主任叫你们下去。
  那时陈圆圆正在躬身整理床单。
  田恬刚戴上眼镜,一派气色很不错的样子。
  这个护士就是先前在伪病房里忙进忙出的那个,她一眼认出陈圆圆,惊喜的叫道:“啊!你俩……和好啦?”
  “恩……”陈圆圆支支吾吾的应著。
  田恬凑过来说:“什麽叫和好了?我俩一直都挺好的。”
  “哦哦……呵呵呵呵!”小王护士咯咯笑著,转头见那陈圆圆还在整理床铺,便道:“不用整了,回头要是主任收回这间做库房的话,床铺都要撤掉的。……哎呦,雨潲得这麽厉害啊?湿了一大块!”
  “是,是啊……”陈圆圆脸红得堪比目下天边那块火烧云。
  “那个……妈叫咱们呢,先别管那床单了。”田恬推著他往外走,“哎对了,小王,你看杨主任的脸色是阴是晴啊?”
  “唔……这个我哪看得出啊,你们赶紧下去就是了。”
  “不坐电梯吗?”
  “只是三楼而已,走下去吧。”
  “可是……”还要再说什麽,陈圆圆已经白著脸向楼梯口走去,田恬只好暗笑一声跟上。
  楼梯间没什麽人,陈圆圆靠在扶手上喘了口气。
  太不可思议了,这种时候,竟然在医院和他胡来,而且还是自己主动……想到自己刚才兴致高昂的样子,仍止不住一阵心悸,是那个噩梦害的吧,一定是的,因为被梦里孤单不堪重负的处境吓坏了,醒来看到他在旁边,就忍不住发起疯了。
  与其说是做 爱,那更像是一个仪式,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仪式。
  田母叫他们下去,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不是好消息,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和田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背你吧。”
  田恬不知什麽时候赶上来的,悄没声的出现在身後。
  “去,别闹。”
  “说真的呢,不是笑你。”田恬在他面前弯下腰,“让我再背你一回吧,像上学时候那样。”
  陈圆圆红著脸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後腰又实在……有点疼,便欠著脚轻轻趴上田恬的背。
  田恬背著他稳步向下走著,他侧头看著左边黑色的楼梯扶手和白色的墙,有种踩在琴键上的错觉,陈圆圆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用力田恬也听见了,便轻声安慰他:“别怕,不会有人看见的,再说……这是医院,被人背著再正常不过了。”
  “也别怕一会听到什麽不好的消息,有我呢。”
  “阿姨的身体你不用担心,昨天晚上就做过全面检查了,高血压只是……”
  “田恬。”陈圆圆打断他。
  “恩?”
  “我不怕。”转过脸,对著他的耳朵说:“有你在,我什麽也不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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