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

读了四个《包法利夫人》的译本,有必要说一下感受与想法,
  李健吾译本赫赫有名,甚至被许为难以超越的经典,但那些表示热情赞许的人,似乎更多是为李先生对福楼拜的研究所折服,而非倾倒于译作本身。这是一个语言规范尚不成熟、文体明显存在缺陷的译本,除非人们刻意认为文学品质与语言表达并不相干!但如果两者真不相干,那福楼拜对语言艺术的精益求精便沦为一种毫无意义的劳作了。
  1、将四字成语改动一两字,以符合行文的需要,这给人一种牵强和粗糙的感觉。在李健吾先生那个时代或许可以这样做,但在现代汉语发展起来之后,这种作法只会被视为词汇量不足和表达思路太狭隘的表现,很少能得到读者的赞许。2、一些词被强加了原本没有的词性,这似乎借鉴了某些方言,结果造成词语用法上的杂驳,完全违反现代汉语规范。3、有时把状语从句放在主句的前面,这很别扭,产生了不必要的翻译腔,或者说制造了一种不必要的“拗体”表述。4、语气出奇的不连贯,每个从句都是生凑上去的,好像福楼拜有说话大喘气的毛病,说四个字或六个字就歇一歇换口气,一句话拉成好几句话,看着累得慌。5、词义的游移和语法安排的不恰当,似乎译者对汉语的运用并不熟练,既拿捏不准其微妙的语气和色彩,也没掌握其表达上的复杂技巧,以致行文时频频失手,同时还伴有不少为求达意而破坏规范的现象。
  这一切糟糕的情况,都可以归因于译者身处现代汉语尚未成熟的时期。事实上,李先生的译本更多的是一种探索,这探索富有成果,它为许渊冲先生的译本开辟了大道,就好像傅雷译巴尔扎克作品和罗曼•罗兰那部长河小说给后人开辟了到达完善之境的道路一样。
  李先生的成绩在于他用当时的白话文,创造出一种类似宋元明话本小说语言风格的文体。在李译本与宋元明话本小说间,相似之处很多,譬如句子结构都很单纯,用词极简,从句音节很少,几乎都在四个字到六个字之间,完全不用关联词,并且都喜欢采用成语谚语达到叙述精练的效果。我猜想李先生在话本小说那儿找到了榜样和灵感,就像杨绛女士通过读清代白话文小说来丰富自己的词汇量一样。
  但是,李先生没能达到话本小说那种精纯、流畅的境界,他为了制造简洁的效果,刻意牺牲句子结构的复杂性,结果造成文体过于单调,语气变化很少,而且好些地方显得力所不逮,流露出生硬拼凑句子的痕迹,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在填词一般。这种创作(翻译)态度无疑是严肃的、崇高的,但由于其实际效果已经随着现代汉语的发展而日渐弱化,甚至到了不可接受的程度,所以我觉得我们只能推许李先生的翻译理念和态度,而不必推崇他的译作本身。
  不过,这个译本倒真有个迄今未被超越的优点,那就是李先生所加的注释,非常精到,吸收了许多法国研究者的成果,并且还加了自己的见识,真的是予人启发颇多。从这些注释里,也可以看出李健吾先生对《包法利夫人》有不俗的掌握。
  
  许渊冲先生的译本与李译本是“父子”关系,相似的程度令人吃惊,但这种相似并非郭宏安译的《红与黑》与郝运译本之间的相似。郭宏安先生是拿郝运译本来做文辞上的删改,而且改得还很笨拙,完全没有展开自己的想象和感受力。我有时觉得那根本谈不上新译本,有剽窃之嫌。
  而许渊冲先生沿袭李译本的文辞,则是另一种情况,虽然乍一看来,很多词语是一样的,有时候连句子结构也是一样的。但同样明显的是:1、许先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在利用李译本,恰恰相反,他通过沿袭李译本的词汇和句子结构来表达一种推崇之情,这情形就跟他很推崇傅雷译的《约翰•克利斯托夫》但又认为自己可以发挥的更好一样。2、许先生对整个作品做了非常精细地重塑,一句一句地推敲李译本,注入自己的体会和才华,特别是那些内涵复杂的表述段落,只要觉得不妥就全盘推倒,重新设计,而且事实上确实做得比李健吾先生要好很多。3、从李译本里沿袭下来的那些词句,在许先生的译文里已经“脱胎换骨”了,当你读着这些文辞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许先生是在双重镣铐下舞蹈,即福楼拜的原文和李健吾的译文,至少我当初是没感觉的。那种自然的语气,那种准确巧妙的用词,还有融贯一气的句子与自然段,真是让人想像不到这是对李译本沿袭修改的结果。
  许渊冲先生喜欢发挥自己的创作才华。大概是翻译古典诗歌所受的苛刻训练,译文中常会有别致的思路和精妙的措辞,并且语句的音节特别和谐,行文呈现出鲜明的节奏感。这一点要比李译本强很多。有个共识为许译本和李译本所同享,那就是立足于现代汉语,把白话口语提高到文雅精妙的程度。许先生做得比李健吾要好。
  我以前一直只读许译本,尽管读得极熟,却没意识到许渊冲先生在有个方面做得过头了。那就是他删改了原文中涉及西方历史文化的内容,把原本应该加注释的地方,差不多全部换成了说明性的内容,譬如把“希波克拉底”改成“希腊名医”,把“芒色尼耶树”改为“死亡之树”,把“拿破仑”换作“沉思默想、不可一世的姿态”,所有的知识点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笼统的对象,这种做法很糟糕。另外,他还喜欢把应该在注释里说明的内容强加到作品中去,譬如把“加勒比人和博托库多人”换作“西印度群岛的土著和巴西的土著”等。这种情况非常之多,几乎成了惯例,让人感到许渊冲先生过于追求作品的完整自足,简直到了反常的程度,以致牺牲对原文的忠实都在所不惜。对此,我觉得挺遗憾。
  至于许渊冲先生的“发挥”,那真是尺度极大,有时径自改动原作,可谓当仁不让,好像要和福楼拜平起平坐。
  这些改动之处情况不一,有时非常熨贴,有时也会喧宾夺主:1、改动之处贴合上下文乃至全篇的原意,有画龙点睛之妙,譬如有一处写艾玛空虚无聊,作者用了一句主人公的内心独白:“书都读完了”许渊冲先生大胆地把它改为:“我什么都懂了”,放在上下文的情节与氛围里,真是活灵活现地表现出艾玛的烦怨、空虚以及婚后生活的幻灭感,这种发挥确实让人击节赞叹。2、改动之处是为了挖掘汉语中的意象,使之既符合原文意思,又巧妙地突出了比喻的意象,文学味儿更足,这样的例子很多。譬如开头那个“爆竹”的比喻,譬如断腿的卢奥老爹给自己打气,看见医生来了,“打足的气又泄下去了”(福楼拜只是说卢奥老爹强提的精神松垮下去)。又譬如在最后,艾玛想要让莱昂去事务所弄钱,李译本描写她的眼睛透出了“魔鬼般的胆量”,而许先生则换成“流露出不怕下地狱的神色”。3、有时许先生直接改掉原作的比喻,好像觉得自己找到的比喻更胜一筹,如福楼拜描写勒合强塞商品给艾玛,那动作“比魔术师还利索”,结果许先生把它换成了“比扒手还快”,又譬如在等待伊韦尔的截肢手术时,夏尔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冲击着艾玛的思想,福楼拜形容为“铅球落在银盘上”,许先生却毫不客气地换成“就像一颗子弹落在银盘子上”,“子弹”的形象显然与“脱口而出”保持意象上的连贯。
  这种翻译“态度”已经超过了单纯的转译,更接近于创作,大概正是在这一点上,许先生与不少同仁之间有着分歧,特别是有些人斤斤计较于理论而没有观察实践效果,或者是看到实践效果而不顾文学作品的特性,因此引起了一些比较情绪化的争执。我个人倾向于赞同许渊冲先生的这种翻译观。
  顺便说一句,很多翻译名家都推崇李健吾先生译的《包法利夫人》,却只字不提与李译本相似度很高、且踵事增华的许渊冲译本,是没有读过呢?还是心里负气?或者干脆就没意识到这两个译本间的“父子”关系?
  虽然许先生在取消注释方面做过了头,但他显然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这从译文大量吸收李健吾的注释就可看出。我猜想,许先生大概觉得李译是基本读物,自己的译本是升级版,读者很可能会两个译本都读,所以就没必要把李注全都搬进自己的译作中。他加的几个注,就很像是根据自己的发现来补李注的阙。就这点而言,许先生的加注倒也算是严谨的。
  最后,列举几个许先生的失误疏漏之处:1、在贝尔托农庄,卢奥老爹的底楼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密涅瓦女神的头像,李健吾先生加了注说明,许先生却不知何故写成:“文艺女神的头像”;2、在艾玛落脚的红十字旅店房间里,墙上挂着表现大仲马戏剧《纳尔塔》的版画,福楼拜提到两次,许先生根据自己的原则,第一次用“四幅铜版画”字样来取代,免除了加注的必要,第二次却忘了,结果写成:“走上二楼有‘纳尔塔’壁画的小房间”,并且没有加注说明这“纳尔塔”是什么,导致了内容上的错误和交代上的模糊,很不应该;3、在第三部第七章,艾玛和药剂师奥默同坐燕子号班车回荣镇,碰到瞎子乞讨,车夫伊韦尔故意逗瞎子,要他表演一番才肯赏钱。许先生在这里大概理解错了,或者发挥过头了,把伊韦尔的玩笑话变成了对奥默的讽刺。参考夏布洛尔拍的同名电影http://movie.douban.com/subject/1303948/,也可以看出许先生理解上有误。
  总的说来,许渊冲先生的译本是最有艺术价值的,几乎可以取代李健吾译本,只是在注释方面欠缺较大。
  
  周克希先生的译本http://book.douban.com/subject/6313450/,在修辞上很“中国化”,透着股浓浓的文艺腔,似乎完全不能容忍那种克制的、朴素的、刻意留白的文辞,只要有机可乘,它就给行文添加感官效果,注入抒情意味,把词汇弄得尽量形象化,或者加上一些形容词来突出感觉,结果导致整个作品呈现一种浪漫化的风格,而且还是很中国味儿的浪漫化。我有时候读着读着,心头就涌上一股讥嘲之意,很想说几句刻薄话来缓解一下受折磨的心灵。
  我发现周先生有一整套独特的文学词汇,不知道其他人注意到没有,反正这些词汇的运用令我印象至深。
  1、极喜欢用ABB式的形容词,尤其在表现色彩和光亮上,并且喜欢近义衍生,如:“蓝蒙蒙、蓝盈盈、蓝莹莹、蓝幽幽”,又如:“白蒙蒙、白皑皑、白茫茫、白花花、白晃晃、明晃晃、亮晶晶”,再如“黑压压、黑黝黝、黑洞洞、黑乎乎、黑黢黢”,还有“熠熠生辉、熠熠发亮、熠熠闪光、熠熠闪亮”。——可以说,只要一碰上色彩或亮光,周先生就必定要根据语境来突出它们的感官性,赋予它们空间感和质料感,这简直叫人哭笑不得。如果一位小学生这样应用词汇,我们可能会大加赞赏,可在一部经典名著里如此运用,是不是适得其反?
  2、更让人难以满意的是,这类词汇的运用范围太过宽泛,有时达到了滥用的地步,譬如“黑黢黢”这个词,文中用了七次(P10圣殿、P46画框边沿、P 50环境、P 59走道、P113大海、P162轮廓和P217桌子)。又譬如“熠熠生辉”,用了六次(P15炊具、P54标签、P89屋顶、P193城市、P235石块、P261圆球)。一个比较特殊的形容词,竟要去应付这么多的对象,就算它不累,我们读者看着心里也替它可怜。
  3、在各种感觉方面都蔓延着ABB式形容词,以湿黏感觉为例,有“湿漉漉、黏糊糊、粘糊糊、潮唧唧、滑溜溜”,其中那个“潮唧唧”我从未在别处看到过,不知道是方言还是周先生自创。另外还有个似乎自创的词汇是“直统统”。在暖热感觉方面有“暖洋洋、暖融融、热烘烘、热腾腾”。至于其他的,不再赘列,可见后面的附录。
  4、除了ABB式形容词外,单纯的叠字修饰,好像也是周克希先生的一种习惯,用起来花样繁多,有些人可能会喜欢,但我觉得有点过火了,譬如“他怀着一种影影绰绰的希望,感到一种朦朦胧胧的幸福”,“脸色红扑扑,神情傻乎乎”,“颠颠簸簸地越过水沟,蹦蹦跳跳地翻过砾石堆”,“被推得远远的,被压得低低的”,这些语句与ABB式形容词夹在一起,足以让人对这种修辞法发腻。
  5、特别要指出,全书找不到一个“突然”或“忽然”,周先生全用“冷不丁”和“冷不防”来代替。我猜可能是因为后者更具形象性,契合周克希先生的文学理念。不过如此偏执倒真是前所未见,《包法利夫人》或许因为周译本而变得“先锋”了。
  6、在词汇的选择上,雅的太雅,俗的太俗,各走极端。太过书面化的如:赓续、罅开、嗍奶、躜赶、肴馔、赧颜、岚烟。俗语的应用则很不到位,有些让人看不懂,想必是方言,譬如“轧出苗头”、“先不先”,“新头”([皮鞋]只要新头穿过,就丢给她了),“[裤料]光头[十足]”,“说坏[你]),“管自”。还有一些如“见天”[有儿化音],“立马”,“鼓捣”。最让我喷饭的是艾玛和罗多夫私奔前告别时,互相说:“明儿见!”
  7、只要有车辆驶动,必然要用“辚辚”两字,全书用了九次,凡是涉及很响的声音,则偏好用“訇然”,大概用了五次。这都是想要制造生动效果的表现,但收效可能适得其反。
  我想说,真的不是要让周先生难堪,实在是这些词汇使译本变得不那么容易得到赞许。
  另外,可能周克希出于另起炉灶的决心,没有参看李健吾先生的译本,所以出现了若干失误或不妥之处。
  比如农业博览会上,一位老妇人得了银质奖章,价值二十五法郎,周先生译作:奖章外加二十五法郎,“都是给您的”。同一页上,鼓手提着一篮子的酒,周先生译作“军鼓上挂着一筐酒”,这当然不合理。
  又如罗多夫的车灯像闪电般划破暮色,周克希先生却写道:“那盏如同一道暮色般笔直前驱的车灯的光亮“,让人完全看不懂。
  再如勒合借给夏尔钱,利上滚利,这些钱就好像在医生家得到了滋养,再回到勒合身边时,将会撑破钱袋子。周先生没理解对这层意思,变成了“他的这笔小钱能把医生家好好滋养一番”,显然完全弄拧了。
  还有些地方,不能一一列举,都是些理解或措辞上的小偏差,显示出译者没有用心推敲,如果周先生能参考一下李译本,应该能避免那些疏漏之处。
  由于都是在说周译本的缺点,可能会给人造成一种片面的印象,好像这个译本不行,但事实上,周克希先生还是自成一家的,有自己的风格,而且那种文艺腔对于当代读者来说,也不算过分,毕竟大家多少是习惯于这种文风的。
  周克希先生的注释比较详细,只是体例不严,有时加注,有时不加注,有时又把注释补充到行文里去,让人觉得有点遗憾。
  
  罗国林先生的译本中规中矩,谈不上什么风格,好像他译的法国文学都是如此,我没有认真细读,只是挑着看,觉得注释与周克希先生差不多,似乎还好一点,但总体来说不值得细读。
  
  还有一个简本的《包法利夫人》,谭玉培译,http://book.douban.com/subject/6958701/主要价值在于书后附录的资料和评论文章。全书有一个译者所加的注非常精彩。在第128页上,译者指出,艾玛死后,夏尔揭开罩尸布时之所以突然惊叫,是因为艾玛狂笑而死,脸部痉挛丑陋,所以模样非常吓人。我以前读时没有想到这一点,李健吾先生也没注,而现在一旦理解了,便觉得福楼拜的设计非常精彩,也非常残酷。

图书摘要

作者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描写法国内地一个富裕农民的女儿悲剧的一生。对形形色色的资产阶级人物做了淋漓尽致的揭露,成为19世纪法国社会的一幅现实主义画卷。

作者信息

福楼拜是法国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大师,《包法利夫人》是其成名作和代表作。一八五六年《包法利夫人》在《巴黎杂志》上发表,不仅标志着十九世纪法国小说史的一个转折,而且在世界范围影响了小说这个文学体裁在此后一个多世纪的演变和发展过程。

下载地址

包法利夫人(译文名著精选)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