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享 | 重要的不是神话所讲述的年代 而是讲述神话的年代

《疯狂动物城》不是一个给孩子们构筑的美丽新世界,而是一个属于成人世界的神话。是的,这不是一个拍成动画片的童话,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一部108分钟的影片中涵盖了理想与受难、偏见与认同、规则与归责、权力与权利这些深沉的话题,无疑是有些超载的。然而,抽离掉其中的任何一种因素,这部影片都不会因“多元”而能够遍地撒网式地切中每一个人心中的柔软与创伤。

影片从一出拙劣却又真诚的舞台剧说起,小兔子朱迪拥有一个当警察的梦想,然而这个梦想从萌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饱受考验:朱迪的父母希望她能够老老实实地卖胡萝卜,正如许多人告诉你与其享受梦想不如忍受生活;朱迪第一次见义勇为的行为被小狐狸吉丁践踏得体无完肤;进入警察学校后的种种考验使她不得不加倍付出;好不容易从警校毕业后却被指派成为开罚单的交警……也许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的主角光环,萌萌的小兔子朱迪最终克服了这些考验成为了英雄警察,当然其中功不可没的还有误打误撞结识的挚友狐狸尼克。

尼克的故事颇具市井英雄传奇的色彩,从小穿梭于都市之中,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能够细水长流地赚钱,摸爬滚打中经营起来的人脉关系也是鱼龙混杂∶车管所的树懒,称霸一方的黑帮老大,还有交警小兔朱迪;他甚至记得每一处街区的探头,也知道每一个隧道的出口。他看似一个游离于社群之间的混混,实则却是一个精明的生存者。而这样的技能和天赋的情义,最终使他走上了和兔子朱迪殊途同归的道路。

整个故事以朱迪和尼克携手破案为线索,两人之间情义的建立和危机一路穿插,带我们领略了动物城这个繁华都市的“疯狂”。“Zootopia”是由“zoo”和“utopia”复合起来的词,然而事实上,这个叫“Zootopia”的地方并不是一个疯狂的乌托邦,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充满理性与疏离的文明社会,一如我们今天所生活的那样。在这里,我们依然能看见为了趋利避害而战战兢兢的身影,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的霸凌行为,肉食和草食动物不同党派间一触即发的信任危机,对于女性的种种歧视和不公,舆论的滋蔓与暴力,还有官僚的虚伪和名利场角逐下的黑暗……这些现实社会中每天都在定时上演的戏码,在一群群动物的戏仿之下,深深地敲击着我们最敏感最忌讳的痛点。而这,恰恰正是《疯狂动物城》这个关于丛林社会的神话被讲述的年代。

尽管这一切的背后疼痛至此,但是我们眼见的仍然是一个治愈的故事。影片中兔子警官朱迪和狐狸尼克之间的相爱相杀,成为了许多人最为愉快的观影体验。两人携手破案的过程是充满着“英雄救美”的桥段,尼克的市井智慧和与生俱来的机警狡黠使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绝处逢生。但同时,兔子朱迪的勇气和干劲也让尼克重新发现了自己,完成了一次“心灵”的救赎。兔子朱迪小时候受到一只小狐狸的欺凌,再加上尼克与朱迪初见时上演的欺骗游戏,使得朱迪对于尼克乃至狐狸一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偏见;而尼克童年时遭受霸凌也使他对于自己的“狐狸”身份产生了自暴自弃式的、无意识的不认同,因此他甘愿从十二岁起只以狡猾示人,做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勾当。他们之间关系的最高点是,尼克发现朱迪一直随身带着防狐喷雾,而且无意间依然流露出对自己作为食肉动物“本性”的提防,使他回忆起童年时社会对狐狸族群的偏见而遭受的唾弃。就在二者准备正式携手作战时,他们却只能分道扬镳。令人欣喜的是,兔子朱迪在自省和冷静之后,用一段真诚的告白与道歉,挽回了尼克的心,他们重归于好,终于真正地心灵相依,并肩作战。

这才是这部电影书写的最大的神话——兔子朱迪与狐狸尼克之间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和解”的神话。一个是温良无害的草食动物,一个是隐藏暴力因子的肉食动物;一个是维护正义的英雄警官,一个是精明狡诈的市井游民;一个是被狐狸践踏过梦想的兔子,一个是被社会质疑所伤的狐狸,他们的携手,代表着被社会意识形态强行拆分、强制边缘化的群体之间得来不易的和解。他们肯定彼此存在的意义,认同彼此行为的价值,尊重彼此与生俱来的差异,欣赏彼此与众不同的才能。而另一方面,这也是两个执拗的心灵与自我和解的故事。兔子朱迪放下了莫名的优越感和伴随多年的偏见,终于打开了一个被梦想冲昏头脑,放下了只为证明自己而存在的包袱;狐狸尼克原谅了偏见与激愤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解救了被自我放逐的自己,从心灵上完成了对自我身份的认同。

正如福柯所言∶重要的不是神话所讲述的年代,而是讲述神话的年代。在这样一个时代,“和解”的姿态已然算是一个神话了。不光是我们与这个世界,亦或人与人之间,甚至在自我的层面上,我们也有太多难以“和解”的东西。今天我们痛斥黑暗,讽刺冰冷的现实,疏离与他人与社群之间的关系,强融不属于自己的圈子,用冷暴力和舆论剑来施行戕害以获得宽慰,都是因为没有找到“和解”的方法,而不得已的自我惩罚。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来讲述《疯狂动物园》这样一个跨越种族、跨越身份、跨越心灵的和解神话,何尝不是我们对于这份“和解”的勇气和幸福期待得无以复加?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