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 故乡要靠自己创造,它几乎是纯精神的

我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

没有回味无穷的故乡,没有留恋的童年,没有特别想念的人。我这一生,恐怕永远都可以随时离开,随时上路,随时更换居住的城市,即使心中不舍也不会成为阻挡,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抱歉。作为一个异乡人,所生活的这座小城几乎就是我想念最多的地方了。这里有漂亮的风景,白杨树到了秋天会变黄,野花在二月份开始绽放,这里处处有“我”,每天都可以遇见自己无数次。这是一个诗意的村庄,给无数没有乡愁的人带来安慰。

人们也在所爱的人身上看到乡愁,在彼此的言谈举止之间,在注入大量心血的事业里,在彼此眼睛里的光,在气息里,在温度里,在手与手相握的力度里,在几乎是盲目的理解和欣赏里……故乡要靠自己创造,它几乎是纯精神的。哪怕这是一种幻像,我们也要生活在这幻像里,是它形成我们性格中温柔的部分。

一直以来,我在书写中力争坦率真诚。就像外科医生下刀时毫不迟疑,对自己要求过于苛刻,有时候坦率地近于残酷。“其实我并不了解你”,好像不止一个人曾这样说过。我常常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我是什么样的人,如何渡过童年和少女时期,曾走过什么样的道路,如何被爱过,如何被伤害过,犯过怎样的错,如今又有怎样的心情……很多时候,我担心诉说会变成抱怨,或委屈,或落入受害者心理……这些不是我想成为的样子。听得比说得多,沉默总是容易的。在这样人为创造的蚕茧一样的梦境里,有些爱很难靠近,我知道这是非人性的。

很多事情在我看来都是一种审美。目前的职业是否可以滋养自己,而不是浪费时间,这是一种审美;多吃水果蔬菜,少食荤食,尽量减少对其他物种的伤害,这是一种审美;好好说话是一种审美;不抱怨,不谈论是非是一种审美;在深刻的感情里,有一定戒律是审美;世事凉薄,而你如此温暖,这是一种审美;即使相爱,也要终身维护自己的形象与行为,这是一种审美……我爱美,容不得生命中有难看,或许这就是我最大的局限。

之前的一些老朋友并不知道我在书写,或者说假装不知道也有可能。我猜想也许是书写这个行为令人尴尬,改变令人尴尬,写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令人尴尬。书写对于我的意义,仅仅是,随时随地找到可以说话的人。从这个角度上说,书写在很大程度上代替了朋友。你一定也有同感,这个世界上有交集还能说话的人,能说话还能懂得的人,寥寥无几。这样的相认在一生中并不多见,大部分时候只有自己,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的人。你可以很沉默,也可以和自己说很多很多的话。

与朋友谈过话之后,创造力得到鼓舞,能热烈地投入工作或情感,这是一件有营养的事情。除此之外的交谈并没有意义。很难理解有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大肆毁灭,去骂人或者摔东西,去喋喋不休地抱怨。也很难理解那些整天谈论“无为”的清高者,哪怕是人们的创造还有待提高,智慧有待增进……我欣赏“无为”,但真正的无为之人不会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只会对人世间不同的表象给予理解。

每天都收到礼物,茶、月饼、水果、首饰、和一些有趣的小玩意,没有多余的话,有时候连字条也不曾留下,甚至不知道寄礼物的人是谁。我不曾有什么给予你们,却常常得到照顾,只好把感谢常挂嘴边,也记在心里……最近在清理旧衣物,把2008年到2016年的裙子分批整理出来,请女朋友们来挑选,每个人都抱走一大堆。也不算是断舍离,只是心里知道这八年代表了一个周期,如今它过去了。生命中有一些新的能量已经生长出来,我要清理一下轻装向前走。过去的十年积累了太多物,到了要空一空的时候。如果你问我喜欢过怎样的生活,我会用这几个词来概括:好奇、真诚、审美、单纯、确定,这些品质令我有归属感。

入夜以后,听说一些好消息:有人结婚了,有人远走他乡了,有人离婚了,有人生孩子了,有人出柜了。在我看来这些全部都是好消息,所谓的“好”是一种确定。我要,我选择,我不要……今天是中秋节,到处都很热闹,我和孩子安静地渡过了一整天,晚上讲完几页植物百科全书,他又在语音里和一些重要的人说节日快乐,和橡子大声说了“我爱你”,就自己跑到床上睡着了。

夜深了,开一瓶月光,下酒。

文|杨菲朵  转载自公众号:菲朵夜间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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